宁承昭沉吟片刻:“上官诀在河朔经营多年,我们初到三水镇,就有人上门,这很可能是个圈套。”
“你是说上官诀想试探殿下?”
“不无可能。”
陆青枫道:“兴许是个机会。见一面,殿下不亏。你若不见,对上官诀有异议的人便不敢再说真话。如此一来,北境难以撬动。”
宁承昭想了想,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朝门外吩咐道:“备茶。”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驿馆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守门的亲卫打开门,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闪身进来,帽檐压得很低。
“烦请兵爷通报泓王殿下,季筠求见。”
亲卫早已得了吩咐,也不多问,引着他穿过回廊,到了正房门外。
“殿下,人到了。”
“进来。”
季筠推门而入,摘了兜帽,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孔。他整了整衣冠,郑重地撩袍跪倒,叩首道:“下官季筠,叩见泓王殿下,拜见陆府君。”
陆青枫没作声。宁承昭端坐在椅上,没有立即叫起,只淡淡地看着他:“季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季筠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宁承昭:“下官冒死夜叩殿下,是有一桩关乎北境安危的大事,不得不报。”
“何事?”
“严崇——”季筠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严崇与北澜国暗通款曲,私卖军粮牧马,已有半年之久。”
此言一出,室内一静。
陆青枫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温茶,神色不变。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他在听季筠的呼吸、心跳、每一个字的颤音。
宁承昭神色不变,只问:“可有证据?”
季筠从怀中摸出一个油布包,双手呈上:“这是下官这半年来暗中抄录的账册副本,严崇每次私运军粮和马匹出关的时间、数量、经手之人,皆记录在案。此外,还有他与北澜国往来的密信三封,是下官趁他不在书房时誊抄的。”
宁承昭接过油布包,展开细看。账册上写得极细,每一笔都有据可查。密信虽是誊抄本,但字里行间那层意思,却清清楚楚——严崇以军粮马匹为筹码,向北澜国换取金银、私盐与上等毛皮,再转手倒卖,中饱私囊。甚至还约定,若朝廷派兵来查,北澜国便佯装犯边,制造混乱,以掩护严崇灭口。
宁承昭看完,将账册放在桌上,抬眼看着季筠:“你为何要向本王告发严崇,而不是向镇北将军上官诀陈情?”
季筠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不知。下官曾是河朔九镇的仓场参将,加骠骑都尉衔。去年因旱灾,牧民牛马瘟死过半,下官按朝廷法度减免了税赋,却得罪了上官大将军。他说我‘姑息刁民,动摇军本’,不仅打了下官四十军棍,还把下官贬到三水镇做了个文职小吏。”
他顿了顿,又说:“初来时,下官只想苟全性命,不愿多事。但这一年多来,下官亲眼看着严崇将本该发给将士的军粮,一车一车地运往关外变做现银,而边镇的士卒却忍饥挨饿,衣不蔽体。下官虽不是什么忠臣良将,但——但下官读的是圣贤书,食的是朝廷俸,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卖国求荣,而坐视不理。”
他抬起头,看着宁承昭,目光坦荡:“殿下代天子巡边,是下官唯一能指望的人。若殿下也不管,下官便只能以死明志了。”
宁承昭看着他,沉默良久。
陆青枫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季大人,你说你在严崇手下一年多。这一年里,他从未怀疑过你?”
季筠一怔,转头看向陆青枫。他这才注意到,这位陆公子的目光始终没有聚焦在他脸上,而是落在他胸前衣襟的位置——那双眼睛清亮却空洞,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陆府君……”季筠有些迟疑。
“你誊抄密信,是在严崇的书房。”陆青枫的语气不疾不徐,“他的守备府你怎么轻易进去?就算你能进,他不在时,书房门是锁着的还是敞着的?钥匙谁拿着?你誊抄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你抄完后又如何保证不被发现?”
一连串问题抛出来,每一个都切中要害。
季筠额上渗出细汗,但他还是稳住了声音:“我是镇里的文吏,因为要传递朝廷公文和各镇文书,会经常出入严府。严崇的书房,平日由他的亲信看管。但每月十五,他都会去城外别庄住一夜,那一天书房守卫会撤走大半。下官是趁那天晚上,用事先配好的钥匙进去的。钥匙是下官花三个月,趁守卫不注意时偷偷拓了模子,找人配的。”
“誊抄的纸墨呢?”
“用的是严崇书房里的纸墨,下官怕带自己的进去会留下痕迹。抄完后,下官将原信放回原处,把誊抄本藏在靴底的夹层里带出来。”
陆青枫微微点头,又追问:“你说你是河朔骠骑都尉兼仓场参将被贬至此。但三水镇在九镇中算是繁华富庶,上官诀想整你,完全可以把你打发去苦寒的定襄城或拒北城,甚至可栽赃陷害取你性命。他为何留你在他亲信的眼皮底下?”
季筠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他之所以没有急于杀我,并非心慈手软,而是我好歹是朝廷亲封的四品武将,若立即死于非命,反而惹人疑心。”
“况且,河朔九镇的军饷账目,我皆有留意。上官诀盘剥九镇军民,也不是一两日,早有人对他不满。很多账目对不上,我曾飞鸽入京,给兵部尚书梅寒章上了密折,参了上官诀一本。谁知梅寒章与上官诀有姻亲关系,将那奏本压了下来,反斥下官‘构陷戍边大将、动摇军心’。上官诀趁机将下官贬到三水镇,把我送到他亲信严崇眼皮底下盯着,让我在这里慢慢熬死。”
“所以你今夜来见殿下,是有备而来,想赌一赌?”
“正是。”季筠苦笑。
陆青枫不再发问,转向宁承昭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宁承昭站起身,亲自扶起季筠:“季大人,你这份证据,本王收下了。只是此事要从长计议。”
他沉吟道:“上官诀在北境盘踞多年,根深蒂固,朝中也颇有威望。严崇所为,没有他首肯,一个镇守备怎敢如此大胆?你须知,告发严崇,便是与上官诀为敌。将来无论成败,你都再无退路。”
季筠道:“不瞒殿下,下官既无父母,也无妻儿。尚有一双幼弟妹,在来见殿下之前,就已将弟弟妹妹送出了三水镇。这条命,早就不打算要了。”
“好。”宁承昭转头看着他,“那你明日便速拟一份名单,何人可为本王所用,何人不能用,你详细列出。还有,你在河朔做过骠骑都尉,对御敌也有一定经验,我需要你出一份具体的布防图,还要暗中联络九镇中对上官诀那些心怀不满的将领,尽量去办。”
“是。”季筠应道。
“你信本王,本王绝不负你。”
季筠眼眶微红,又深深一揖。
后来三人又是一番密谈,直到二更天季筠才走,宁承昭亲自把他送到门口。
季筠走后。
陆青枫仍坐在原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宁承昭关上门,回到座前:“如何?”
“呼吸、心跳、语速,都没有问题。”陆青枫停下叩击的手指,“此人有勇有谋,他说的话,九成是真的。”
“九成?”
“那个靴底夹层的细节太具体了,不像是编的。他被贬的原因也合情合理。”陆青枫顿了顿,“但是——殿下,一个被上官诀盯着的贬官,能在他亲信严崇眼皮底下潜伏一年半,抄了这么详细的账册,还能把幼弟妹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走,这个人,不简单。”
“你是说他有自己的目的?”
“不是目的,是能力。”陆青枫淡淡道,“他有能力,有胆识,有耐心。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宁承昭沉默片刻:“先收着。刀好不好用,试过才知道。”
陆青枫点点头,不再多言。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沉寂。
驿馆正房的灯火,又亮了许久才熄。
与此同时,镇外巡边军大营的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兵士正缩在火堆旁打盹。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谁也看不出,那稍显稚嫩的眉眼,与白日里马车上的客人是同一个人。
他眯着眼,望向镇守府的方向,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风过营地,火苗晃了晃,兵士翻了个身,鼾声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