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成赶到听雪园时,暮色已浓,园中草木浸在昏暝的天光里,幽深静谧。
覃先生正在草庐前的石臼旁,手持玉杵,不紧不慢地捣着一些晒干的菌草,空气中弥漫着清苦微辛的气味。见胡成前来,他放下玉杵。
“陆捕头遣你送东西?”覃先生擦净手,接过那枚细竹管。
“是。头儿吩咐,交予先生即可。”胡成垂手而立,目光却不由自主被石臼旁几株形态奇诡、颜色暗沉的菌类吸引,多看了两眼。
覃先生似无所觉,指尖微一用力,竹管裂开,取出内里纸条。他借着屋内透出的灯光快速扫过,眼神未有太大波动,只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知道了。”他将纸条收于袖中,看向胡成,“陆捕头可还有话?”
“头儿只让送信,未再多言。”胡成老实回答,犹豫了一下,又道,“先生,头儿这几日…似心事极重。衙门里气氛也有些不对,知府大人昨日还召头儿问话,虽不知内容,但头儿出来时脸色不好。”
覃先生静默片刻,道:“风雨欲来,树欲静而风不止。你回去转告陆捕头,园中一切安好,让他按自己的步调行事即可,不必过分忧心此处。若遇难决之事…”他顿了顿,“他知道如何做。”他没有对胡成提玉扣。
“是。”胡成应下,迟疑道,“先生…那孩子…”
“阿湛无恙,正在适应。”覃先生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他的事,我自有分寸。你且回吧,路上小心。”
胡成不再多言,抱拳告辞,身影很快没入渐沉的夜色。
覃先生立于原地,并未立刻回屋。他望向江宁城方向,眸色在暮色中深沉难辨。夜风拂动他青衫衣袂,猎猎轻响。
许久,他低低自语:“祭坛重启…动作倒是快。”
他转身步入草庐,并未点灯,只就着窗外残余天光,从书架隐秘处取出一卷以油布包裹的残破皮卷。
皮卷摊开,上面以朱砂混合某种暗色颜料,绘制着扭曲古老的符文与山川地貌。其中一处标记,赫然在栖霞山深处,旁边注有小字,字形奇异,非今时文体。
他的指尖缓缓抚过那处标记,眼神复杂,低喃声几不可闻:“赤瑕…沉眠之地…终究,还是避不开。”
与此同时,江宁府衙内,陆青枫正面对来自府尊大人的“关切”。
“青枫啊,近日辛苦。”刘知府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听起来颇为体恤,“赵万金一案虽已结,但城中似仍不太平。本官听闻,你仍在暗中追查一些…陈年旧事,甚至牵扯到某些致仕的乡绅?这可要谨慎啊。无凭无据,惊扰地方耆老,于官声有碍。”
陆青枫垂首:“大人明鉴,卑职只是循例排查,不敢惊扰。”
“嗯,你办事,本官是放心的。”刘敬放下茶盏,话锋一转,“只是,办案也需懂得变通。有些事,过去便过去了,深究无益,反惹麻烦。比如…李庆州旧案,朝廷早有定论,你再翻出来,让上头如何看待我江宁府?还以为我们这里尽是悬案疑狱,治理无方呢。”
果然。陆青枫心下了然,钱师爷已将他的动向报予刘敬。
“卑职明白。只是近日几桩新案,蛛丝马迹间,似与旧案偶有牵连,故才稍加核对,绝无翻案之意。”陆青枫语气恭谨,却寸步不让。
刘敬眯了眯眼,打量他片刻,忽而一笑:“罢了,你素有分寸。只是提醒你,莫要太过执着。对了,那位协助办案的覃先生…是何来历?本官看他手段非凡,不似寻常山人。”
陆青枫心神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回大人,覃先生乃城外听雪园隐士,是个乡野药师,精通些草木菌蕈之道,于辨识邪物、解毒祛祟颇有心得。前次赵万金案、野菌坡案,皆得其襄助。因其身负异术,按朝廷旧例,府衙可凭‘协’字令牌征召协助此类诡谲案件。”
“哦?按例征召…”刘敬捻须,“可查清其出身籍贯?与哪些人往来?”
“此人深居简出,来历成谜。他自称师承苍崖子道长,但那位道长什么来历卑职并不清楚。然此人数次协助办案,皆尽心尽力,未曾有不利之举。”陆青枫谨慎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