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阳光紧紧包裹者,暖意从胸膛渗进衣料,穿透皮肤,一路烧到心脏。
楚温然整个人都僵住了,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回抱。
他甚至连站都忘了该怎么站——像个被突然拎出水面的水獭,湿淋淋地晾在岸上,垂着两只爪子,眼神茫然到放空,找不到一个可以落下的地方。
许久,乔泊辞放开了他。
退后半步,回到两人最习惯的距离,歪着头看他愣愣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种很轻、很真、带着点少年气的笑。
他翘起一根手指,在楚温然眼前晃了晃,带着点促狭的意味,开始掰手指跟他算。
“你知道为什么,你来的第一天,我告诉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吗?”乔泊辞眉眼弯弯,笑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楚温然喉结动了动,嗓子发紧,只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楚温然啊。”乔泊辞幼稚地把手指收拢,又忽地在他面前展开,像朵突然绽放的花花,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欢欣。
从见到楚温然的第一面起。
在那个两人连彼此姓字名谁都只是浅浅听说过的时候。
乔泊辞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个原则性极高、自尊高到有些自戕、绷得像根弦一样的人。
那是个念头先戳伤自己,才会浅浅刺痛别人的人。
“就算你把所有的恶念都放出来,你也不会把天拆了的。”
因为你的底线也永远比大多数人更高。
你永远不会越过那条线。
乔泊辞确定。
他非常确定。
所以第一面他就敢把武器递过去,拉着他奔赴落霞山,把后背露给他,笑着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不是纵容,是信任。是比任何誓言都更笃定的、刻进灵魂本能里的信任。
“你看啊。”很快,乔泊辞又重新开始了他的掰手指大业。
“三年前,落霞山剿匪,你断了三根肋骨还冲在我前面。”在昏迷之前还掷出飞剑刺伤天蛟,给我创造机会,醒来却觉得自己没做过什么。
他顿了顿,手指弯下去一根。
“两年前,城南疫病案,你连着五天没合眼,最后晕在档案库里,是我把你抱回去的。”手指又弯一根。
“货郎案,你潜在通往南疆的道路上足足七天,就为了第一时间能按住幕后黑手……你知道吗,当时我看见破案后你明亮的眼神的时候,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你终于懂得爱惜自己了,你终于懂得自己不能先倒在第一线了。”那是第三根。
……
……
……
一根一根,乔泊辞的手指弯下去又直起来。
若真不能重复,恐怕要跟全巡捕司借手指才行呢!
哪怕是最近,就在黑花案,是楚温然率先潜伏在黑暗中成为暗线,才一次次破除了黑花针对乔泊辞的阴谋。
倒不如说就是因为楚温然太习惯潜伏在暗处了,反而忘记了自己在阳光下露出爪牙的样子了。
“三年了。”乔泊辞顿了一下。他不掰手指了,声音越来越轻:“暗处最危险的任务,是你去的;最危险的敌人,是你挡的;那些批不完的文书,你每次都大发雷霆(假装),赶我回去休息,然后偷偷帮我处理;哦,对了,你还是最了解司里众人的那个人。”
早在一个月前,楚温然就告诉过乔泊辞,林砚可用,大用。
当时乔泊辞的回复是,再磨磨,观察观察。
楚温然分明做过那么多事:“问却说是‘你喜欢’、‘你早晚有一天要取代我’、‘你要把我架空成一个大傻瓜’——”
“你是不是当时就想把我绑在那儿当个小吉祥物?”
乔泊辞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楚温然,脸上是一种好笑又没完全绽开的温柔。
“那我可得是最漂亮的小吉祥物。”一眨眼就能给你迷的神魂颠倒的那种!
“对了,你还喜欢给兄弟们带夜宵。陈勉喜欢吃城东的烧饼,老刘爱喝城南的甜汤,林砚刚来的时候吃不惯食堂的饭,你就隔三差五给他捎份酱牛肉,放在公共的桌子上假装巡捕司福利,但从来不明说。”
“问起你的时候——你总说是顺路。”但两人都知道:“潇州城哪有那么多的顺路?”
还次次都能顺到弟兄们的心坎里去?
全程,楚温然都是沉默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一开始,他还想反驳,反驳那是个身为巡捕,身为赤麟卫的任务。
因为他强,因为他能做到,因为……
但乔泊辞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他只是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数,越数越认真,越数越笃定。
时光就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那些桩桩件件的细节,被他一字一句铺满了整间训练室。
两个人真是走了好多的路啊……三年,简直比一生还要长。
阳光照在乔泊辞侧脸上,那些连日疲惫留下的青黑痕迹都仿佛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光。
数着数着,他自己都顿住了,手指悬在半空,歪头想了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干这么多,我是不是得给你申请涨俸禄了?”
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试探的狡黠:
“你不会在背后偷偷骂我乔扒皮吧?”
乔扒皮……
有那么一个瞬间,楚温然想笑。
但他没笑。
他看着乔泊辞那张脸,看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那轻描淡写的、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当成笑话讲的神情——忽然之间,一个荒谬的念头从心底浮上来。
原来乔泊辞的脑回路,简单得出奇。
和平时计谋百出、善于谋略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他的内心是一种极致的、近乎残忍的简洁——
提他做副官,是因为喜欢跟他共事。
留他做副官,也是因为喜欢跟他共事。
在他身边三年,三年里每一次交付信任、每一次并肩作战、每一次深夜对坐,都是因为同一个理由,一个简单到甚至有点幼稚的理由:
乔泊辞喜欢跟他在一起。
与其他任何事情都无关。与他是天才还是废物无关。与他能做什么、做了什么、做错了什么都无关。
乔泊辞……只是喜欢他。
非常单纯的,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