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角落,同样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被绑在柱子上嗷嗷叫,有人被捆在椅子上一边骂一边挣,还有两个背靠背捆在一起的,正在互相埋怨对方不该乱动导致绳结越收越紧。
“都说了别动别动!你非挣!”
“我不挣你也在挣!贼喊捉贼!”
“我那是痒!能一样吗!”
“呸,我看你是纯蛄蛹,纯蛆来的!”
“嘿,骂我是吧?等着啊,等着!”
“——哎呦你干啥呢!我、我跟你拼了!!!”
一片兵荒马乱里,林砚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他没有挣扎。
不是挣不开——
好吧,确实挣不开。
就是挣不开。
绳索从手腕绕过,在掌心打了个精巧的结,余绳顺着小臂一路缠到肘弯,最后收在肩胛处。每一道都松紧适度,既不会勒得血液不通,又绝无可能凭蛮力挣脱。他试过扭动手腕,试过收缩指骨,试过利用墙角的棱角摩擦绳索——全都失败了。
前天,在他把楚温然领到了乔泊辞办公室后。
第二天,楚温然正式回归,参与了巡捕司执行的加训计划。
晨光从围墙上方漫过来,把整个校场染成淡淡的金色。露水还没散,草叶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被靴子踩过,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校场上站满了人,但没人说话。
林砚看见身边的老李,这个可参与也可不参与的老赤麟卫,视线正努力放在主持训练的乔泊辞身上。
但时不时地,也难免往队伍末尾飘。
那儿离队一尺远,孤零零站了一个人,楚温然。
林砚忍不住转头看过去,丝毫不顾训练规矩。
楚温然站在队列最末端,身姿笔挺如松。穿着久违的赤麟官袍,腰间佩剑,发冠束得一丝不苟。
从外表看,他和三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依然是那个沉默寡言、清冷如霜的楚副官。
但,怎么可能?
气氛尴尬得很。
全队没有人看楚温然。也没有人不看楚温然。那种别别扭扭的目光,比直视更让人难受。
“站没站相!”突然,乔泊辞的声音从台上传来,带着惯常的、懒洋洋的严厉:“这才歇了几天,队列都不会站了?陈勉,你带的什么头!”
陈勉一个激灵,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全体都有——绕场十圈,热身!掉队者训练翻倍!”
“是!”
那天早上加训的是体能、格斗,总时长:一个时辰。分三组,陈勉带第一组,老刘带第二组,老周带第三组。
全程,乔泊辞站在场边,抱着胳膊,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经过楚温然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多看一眼,就像扫过任何一个普通队员。
木剑实战演练,组内分为两队,随机轮,每个人挨个轮一遍。
校场上渐渐热闹起来,呼喝声、木刀碰撞声、偶尔的痛呼声混在一起。
林砚在一组,楚温然在三组。大多数时间没有对手,因为战斗结束得快,也因为没人往他身边凑。
“走神了啊!”林砚错身躲过面前赵晏清斩来的一剑,耳边炸起陈勉严厉的提醒。
他一个哆嗦回过神来,三两下把赵晏清击败,又转头去看楚温然。
“中场休息——”
时间到了,哨声响起。
巡捕们如蒙大赦,大汗淋漓着喝水的喝水、坐下的坐下,各自散开。
楚温然也独自走到一旁,拧开了自己的水囊。
晃动在来来回回的身影里,林砚视线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是刚刚还在周围的赵晏清,手里拎着两个水囊,径直走向了被无形隔离带圈着的楚温然,手指比平时更用力了一点,指节泛着白。
在他侧前站定。
“?”
楚温然转头,看着他。
“喝水。”
赵晏清递过其中一个。
“我有。”但显而易见,楚温然晃了晃手里已经打开的那个。
赵晏清的手顿在半空。
他看看楚温然,又看看自己的手,猛地身手拨楞了一下楚温然的水囊,但没打翻,楚温然的胳膊连晃都没晃。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赵晏清白皙俊美的脸上也攀上了一抹淡红:“……帮我喝。”
楚温然:“……?”
半个校场竖起耳朵偷听的人:“……???”
咋了?老赵你疯了?日子不过了???
你刚刚那个样,还敢伸手去打楚温然的水囊。
你你你你你、你不会是在学我们几个开玩笑吧???
那一瞬间,一群人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要知道赵晏清是谁啊!潇州巡捕司出了名的没嘴葫芦。
一年说的话加起来可能都没有陈勉一个月说得多。每次开会,他都是最后一个发言的,而且每次发言不超过三句。入司六年了,从不闲聊,从不开玩笑,从不参与食堂里的插科打诨。就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扔进水里都未必能溅起水花。
私下里没少被人调侃“文书神仙”,指往档案室那一坐,就跟庙里供着的神仙石像一样,薄唇剑眉,面如冠玉。
最惹眼的是额间天生一道朱红细线,竖在眉心,不偏不倚,衬着那一头墨发和白皙的脸,活像是从画里走下来的,不食人间烟火,不问红尘俗事。
关键是,文书上有求必应,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交给他,都能理出一沓子子丑寅卯。分类清晰,标注详尽,连批注的字迹都工整得像刻出来的。司里人私底下传:“只要赵晏清理过的案子,闭着眼睛都能翻到你要的那一页。”
就是精力不济,许愿多的时候人差点没死在档案室,脸色白得像纸,趴在桌上只剩一口气,手边还摞着三寸高的整理好的卷宗。
乔泊辞知道后气得够呛,一脚一个把那些偷懒使唤赵晏清的家伙踹飞出去老远,站在走廊上叉着腰骂:“都给我听好了!以后谁再欺负我们文书神仙,我让他把全司的档案抄十遍!”
——啊这这这这这,连文书神仙都攻上去了啊!
甚至看楚温然没反应,赵晏清还补了一句。
“背回去,沉。”
得,今天都别指望听见他在说话了。
老刘清清嗓子,大踏步走过去,跟楚温然说:“那什么,一会能给我指点两招吗?我腰疼。”
这前后句有啥关系吗哥们?
“也指点指点老周,他牙疼。”
不远处的老周:“?”
“再指点指点陈勉,他屁股疼。”指整理文书坐的。他猜的。
直到这会陈勉才缓过劲来,一腿撩在老周的屁股上:“你才屁股疼!”
给他踹的差点没蹦起来。
“哎哎哎,陈司队,不兴动手的啊!”
“我看你是纯欠打!”
一群人打打闹闹、热热闹闹,氛围很快传遍了整个校场。
林砚看见楚温然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眉尾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向下的弧度,又收回来,身手去拦着几人不要胡闹。
“楚副官你给我评评理,是不是他先动的手!”又被老刘拽住了胳膊。
看着几个人堪称灾难和硌牙的演技,林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