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目光慢慢飘过城市的天际线，落在了那座熟悉的建筑——伽德大厦。

“伽德”二字，当初是她取的，谐音“God”（上帝/神），还特意让人设计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小财神卡通logo。想到这儿，她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喻可舒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将手里刚整理好的玻璃花瓶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细长的茎秆上，几支纯白的百合舒展着花瓣，清冽淡雅。

在此之前，钱多多房间里的所有花瓶插着的都是栩栩如生的仿真花，因为柳恬说她“发病”时容易摔砸东西，真花既不安全，也浪费。

钱多多转过身，视线落在那束鲜活的百合上，忽然“噗嗤”一声轻笑出来，带着点自嘲：“我这儿，既不‘纯洁’，也跟‘神圣’沾不上边。摆这个……是不是有点违和？”

喻可舒将花瓶的位置轻轻调整了一下，让花朵的姿态更显从容。她没有看钱多多，声音清晰而平静：“真花，也是真话。我只是希望……钱总看着这花，可以不用那么紧张。至少，您身边不是所有人对您说的……都是假话。”

钱多多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她深深看了喻可舒一眼。

“难怪柳恬喜欢你。”她语气听不出褒贬，“是挺会说话的。”

喻可舒在钱多多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钱多多身下那张宽大的软皮单人大沙发。深色的皮面已经有了明显的磨损，扶手处颜色变浅，中心部分也能看出有些塌陷。这沙发与房间里其他崭新、风格统一的高档家具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被时光浸润过的私人气息。

“钱总的这个沙发……看起来似乎有些年头了，”喻可舒语气温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中心看着也有点塌了。您坐着会不会不舒服？要不要换一张更符合人体工学的？”

钱多多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沙发柔软但已不复挺括的扶手，眼神一瞬间飘远，随即又扯了回来，变得极为清明。她淡淡道：“这是他……亲自为我做的。除非我死了，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执拗和偏执的珍视，已经溢于言表。

喻可舒心中微动，试探着轻声问：“是……那位赵先生吗？”

钱多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抬起眼，看向喻可舒，嘴角勾着含义不明的笑意，仿佛在说：你猜。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后靠，用放松的姿态道：“跟我聊聊你吧。”

喻可舒微微一怔：“好啊，钱总想聊什么？”

“什么都行。”钱多多的语气随意，眼神带着一种鼓励性的专注，“你的家庭，父母，朋友，爱好，兴趣……anything。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不像上司对下属的盘问，更像是一种……邀请，喻可舒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好像被这温和的态度，稍微拨松了一点点。

“我其实……是个很无趣的人。”喻可舒垂下眼，五指交叉慢慢摩挲着，“从上学时候就是，按部就班，没什么特别的。如果说非要讲点……特别的经历，那应该是我父亲，在我十三岁那年突然离世之后的事。”

钱多多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声音放轻了些：“你父亲是因为什么……”

“不知道得罪了谁，说是意外也可，说是谋杀……也可。反正，撞他的那个人，最后也死了。”喻可舒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被时光磨平的钝痛。

“车祸？”

“嗯。”喻可舒点了点头，“我妈说，我爸死得很突然。很意外，就连撞他的那个人，当天晚上……也死在了机场。还是……自杀。”

“机场”和“自杀”这两个词，像平日滴的耳药，猝不及防地滴进了钱多多的耳道。

她的神色瞬间有了细微的变化，原本放松靠在沙发里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腰背挺得笔直。她看着喻可舒，眼神里那抹鼓励性的温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带着惊疑的探究。

空气凝滞了几秒。

钱多多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喻可舒。

“当天晚上……机场自杀……”钱多多心里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

“从那以后，”喻可舒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种被过早催熟的谨慎，“我感觉自己……渐渐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干什么都充满底气了。有一种……父亲不在了，没人给我兜底的感觉。我得小心翼翼一些，得凡事冷静再冷静，理智再理智，才能……避开很多看不见的危险。”

她微微抬眼，看向钱多多，露出一丝苦笑：“钱总肯定觉得有点夸张。但是，没办法。我爸作为警察，活着的时候，送进去的人不少。那些人……或者他们的家属，若有一两个心怀愤懑的……真的不好说。”

“理解。”钱多多没有说客套的安慰话，只是简单地、肯定地吐出这三个字。她的眼神表明，她是真的理解那种失去庇护后，对世界骤然产生的警惕与疏离。

“后来我们搬了家，去了邻省。直到我读大学……”喻可舒顿了顿，“开学的时候，遇到了柳总。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有这样一个人，能让我依靠，似乎……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