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夜色”,人工渲染得着实不错。
钱多多坐在“全景4D沉浸式自然体验”的花园里,抬头望着头顶那片“夜空”。
虽然只是一片覆盖在整个庭院上方的巨大弧形穹顶屏幕。
此刻,屏幕上正投放着“银河星海”动态影像,繁星点点,模拟出了银河的淡淡光带,偶尔还有一两颗“流星”拖着光尾划过,逼真得足以让不知情的人心醉神迷,也让知情者感到一种被精心伪造的窒息。
柳恬还真是……“贴心”。
知道她喜欢看星星,就不惜动用顶尖技术和庞大财力,在这硬生生给她造了一片永不熄灭、也永不真实的虚假星空。
钱多多的目光从虚假的星海上移开,漫无目的地扫过花园的其他区域。视线忽然定格在远处另一个独立的小亭子里。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身下是轮椅。他似乎也正远远地朝她这边看过来。
距离有些远,灯光也刻意营造得朦胧,但钱多多还是认出了他——普洛制药的前任掌门人,裴俊砂。几年前,他的普洛制药被柳恬以近乎掠夺的方式恶性收购,本人也因此一蹶不振,消失在公众视野很久了。
他怎么会在这?
钱多多的心微微一沉。她装作随意散步的样子,缓缓朝着那个亭子的方向移动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这一次,她看清了裴俊砂的手腕。那里戴着一个电子手环,在昏暗光线下,发出幽幽的、不容错辨的红光。
她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知道这儿的规矩:根据“病情”和“风险等级”,病人的电子手环分为绿、黄、红三色。红色,代表最高危,最不稳定,需要最严密监控的“病人”。
那个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以冷静睿智著称的男人,难道也……疯了?
还是说,像她一样,被人用“精神病”的名义,关进了这座囚笼?
裴俊砂一直盯着她这个方向,那目光即使隔着距离和朦胧光线,也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头发怵。她正要转身离开这个位置,忽然看见两名穿着淡粉色制服的护士,引着一位衣着精致华贵,妆容无可挑剔的年轻美女,正款步走向裴俊砂所在的亭子。
那美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充满关怀的温柔笑意,走到轮椅前,竟毫不在意昂贵的裙摆,一条腿半跪着蹲下身,与坐在轮椅上的裴俊砂平视,微笑着对他说着什么。
然而,裴俊砂的脑袋却固执地偏向一边,视线依然牢牢锁在钱多多刚才站立的方向,对眼前美女的温言软语毫无反应。
那美女见状,也顺着他的视线方向望了过来。
钱多多心中一凛,在那美女转头的同时,迅速闪身躲到了旁边一丛茂密的绿植后面,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窥视着。
只见那美女伸出手,动作看似轻柔,实则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裴俊砂的脑袋扳了回来,让他面向自己。随后,从身后护士双手捧着的托盘中,取过一小杯水和几粒药片,亲自将药片送到裴俊砂嘴边,耐心地等他张开嘴吞下,然后将水杯送到他手中。
裴俊砂顺从地完成了服药动作。
就在这时,那美女突然毫无预兆地,用空着的那只手,猛地将护士托着托盘的手往后一拉!
护士猝不及防,轻呼一声,托盘瞬间被带离了裴俊砂触手可及的范围。
同一时刻,裴俊砂喝完水,握着空杯子的手,习惯性地向原本放置托盘的位置一松——
“啪!”
精致的玻璃杯落在地上,应声而碎,碎片和水渍四溅。
裴俊砂被这突如其来的碎裂声惊得一颤,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那美女却立刻俯身,伸手轻拍他的后背,脸上满是安抚和心疼,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哎呀,没事没事,吓到了吧?不怕不怕,是她们没拿稳。”
她身后的助理适时上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连同签字笔,一起递到美女手中。
美女接过,将文件和笔放到裴俊砂膝上,然后绕到他身后,弯下腰,双臂从后面环过来,双手握住裴俊砂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让他握住笔。嘴唇凑近裴俊砂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地说着什么,像是在指导,又像是在下指令。
裴俊砂握着笔,眼睛却依旧直直地看着前方——正是钱多多之前站立、现在躲藏的方向。他眼神空洞,没有焦距,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绿植和假山,看向某个虚无的点。
然后,在美女手把手的“帮助”下,他在那份文件上,缓慢地、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钱多多躲在绿植后,指尖冰凉。
她终于明白了裴俊砂那诡异的目光。
他……看不见。
那个曾经在商场上目光如炬的裴俊砂,“瞎”了?
而那美女所做的一切——喂药、制造意外、安慰、然后趁着他受惊后可能更加顺从或迷茫的状态,引导他签署文件——每一步,都精准地操控着一个失去视觉、可能连神智都不清醒的人。
那文件……会是什么?股权转让?资产授权?还是其他能将裴俊砂最后一点价值也榨干的东西?
钱多多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比这人工花园里模拟的夜风,冷上千百倍。
钱多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这人工花园里带着的淡淡花香(也是模拟的)。这么多年,商海浮沉,人性的丑陋与恶意,她早已见过太多。背叛、构陷、落井下石……眼前裴俊砂的遭遇固然触目惊心,但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掠夺与控制。
这么看来,自己眼下虽然被软禁,至少身体还算完好,神智尚且清醒,柳恬还没有真的对自己下死手……或许,是因为他想从自己身上得到的东西,还没到手。
她正要悄无声息地离开这是非之地,喻可舒却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羊毛大披肩。
“钱总,披上吧,夜里凉。”喻可舒声音轻柔,将披肩仔细地搭在她肩上。
“您刚才……看什么呢?”喻可舒顺着她之前目光的方向,也瞥了一眼远处亭子里正在被推离的裴俊砂和那位美女,低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