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钱多多收回视线，语气平淡，“走吧。”

两人刚转身没走几步，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高跟鞋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热情洋溢的女声：

“是钱总吗？请留步！”

钱多多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只见刚才那个照顾裴俊砂的华服美女，脸上堆满了惊喜和近乎谄媚的笑容，正快步赶上来，护士推着裴俊砂的轮椅在不远处缓缓跟着。

“呀，真的是钱总！”美女在钱多多面前站定，微微欠身，伸出手，“真是太荣幸了，居然能在这里碰见您！我是普洛制药的葛倩，裴总的……呃，算是生活助理吧。”她自称时，语气有些微妙的含糊。

钱多多没有伸手，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喻可舒。

喻可舒立刻上前半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微笑，挡在了钱多多身前一点点，声音清晰而客气：“真是不好意思，葛小姐。钱总最近身体不适，皮肤也有些敏感，今天恰好用了你们普洛新推出的那款抗菌外敷乳剂做测试，医嘱叮嘱暂时要避免直接接触，所以没办法跟您握手了，还请见谅。”

“哦哦！没关系没关系！”葛倩立刻收回手，笑容不变，甚至更加热络，“是我唐突了！我还得谢谢钱总支持我们普洛的新产品呢！”

钱多多心中猛地一沉。

伽德不是收购了普洛吗？

按照柳恬的作风，收购完成后，原普洛的核心产品线要么被雪藏，要么被并入伽德体系重新包装，怎么还会以“普洛制药”的名义推出新品？而且，这个葛倩作为“裴总的生活助理”，提起普洛的口吻，怎么还像普洛依然独立存在、甚至需要感谢她这个“伽德前总裁”支持一样？

她面上丝毫不显，只是维持着一种略带疏离的平静。

葛倩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这都要多谢钱总您呢！要不是您……老裴，还有普洛，真就完了！连孩子出国留学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

这话信息量更大，也更诡异。

钱多多可以肯定，自己在伽德期间，从未对已被收购的普洛及裴俊砂本人施以任何“援手”。柳恬更不可能。

这个葛倩……是在说反话？还是在暗示什么？

钱多多看着她热情洋溢却眼神闪烁的脸，又瞥了一眼不远处轮椅上目光空洞、仿佛对一切毫无所觉的裴俊砂，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护士推着裴俊砂的轮椅，从另一条小径缓缓转了过来，恰好与钱多多和喻可舒打了个照面。

距离近了，钱多多看得更加清楚。

裴俊砂那双曾经在财经杂志封面上显得锐利精明的眼睛，此刻确实空洞无光，像蒙上了一层灰翳，直直地“望”向前方，却没有任何焦距，对周围的景物和人毫无反应。

葛倩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带点哀愁又强打精神的笑容，主动解释道：“唉，让钱总见笑了。老裴他……现在眼睛看不见了。我一个人又要忙公司里外的事，实在顾不过来，担心他在家里出意外，只好……只好把他送到这里来，交给专业人士照顾，我也能稍微放心些。”

钱多多的目光扫过裴俊砂手腕上那刺眼的红色电子手环，语气平淡地问：“眼睛看不见……似乎也算不得是需要最高级别监控的‘高危病人’吧？”

葛倩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露出更深的无奈和悲伤，声音也低了下去：“钱总您有所不知……老裴他，不仅眼睛看不见了，前阵子，他大儿子在国外……也出意外去世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打击太大了。他可能……可能是接受不了，情绪非常不稳定，有过几次……自残的行为。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医生也建议需要严密看护，所以才……”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

“节哀。”钱多多吐出两个字，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谢钱总体谅。”葛倩连忙道谢，又看了一眼毫无反应的裴俊砂，叹了口气，“那……我们就不打扰钱总休息了。老裴也该回去了。下次有机会再来看望您。”

她示意护士推着轮椅离开。裴俊砂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被缓缓推走，那双空洞的眼睛，在擦肩而过时，却极其短暂地朝着钱多多的方向“瞥”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钱多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蜿蜒小径的尽头。

眼睛失明，儿子惨死，情绪崩溃自残……每一个理由都足够充分，合情合理，足以解释他为何会被戴上红色手环，关进这里。

太合理了。

合理得……像是精心编织好的一套说辞。

裴俊砂刚才那几乎无法捕捉的“一瞥”，是她眼花了吧。

她跟喻可舒走出一段距离，直到裴俊砂一行人彻底被繁茂的绿植假山隔开，钱多多才放慢了脚步。

喻可舒跟在她身侧，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钱总，那个裴总……他没有妻子吗？刚才那位葛小姐，说是‘生活助理’，可那样子还有称谓……”

钱多多瞥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你问我？”

“我……我是真不知道。”喻可舒连忙摇头，眼神里带着真实的困惑。

钱多多停下脚步，转向她：“普洛制药，不是早被伽德收购了吗？怎么刚才听那个葛倩的意思，普洛好像还是个独立运作的公司，甚至还在推新品？”

喻可舒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这个……这个，我……柳总他……不让……”

她没说完，但那份欲言又止的惊慌和忌惮，已经说明了一切。

钱多多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最后一点试探的念头也熄了。她知道从喻可舒这里问不出更多。

“行了。”钱多多打断她，带着一丝疲惫，“不用说了。”

她拢了拢肩上的羊毛披肩，继续向前走。

喻可舒看着钱多多挺直却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沉默，快速眨了眨眼，把不该有的情绪重新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