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屏幕暗了下去，陆渊羡、苏珞雪、陈斯三人都已完成了他们的展示和问答，各自带着从容的表情，回到了座位上。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高强度脑力激荡后的余韵。

钱多多依旧坐在后排原先等待的椅子上，手指蜷缩着。她能感觉到面试官们目光扫过她时那难以掩饰的审视与……一丝几近怜悯的宽容。

就在这时，坐在面试官席右侧的一位中年女高管——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放下手中的平板，脸上带着一种职业化的温和笑容，投向钱多多。

“最后一位……是钱多多，对吗？”她翻动着手中的纸质简历，语气平和。

钱多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刚要开口应答，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笑容更亲和了些，声音也放得更柔缓：

“别紧张，放松点。”她顿了顿，“你要这么想：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没能通过，对不对？”

她向前倾了倾身，仿佛在分享一个人生小窍门：“这又不是上战场，不会掉块肉，也不会损失任何东西。所以，没什么好怕的。上前来吧，慢慢说你的答案。”

钱多多扶着椅背，慢慢站了起来，脊背挺得笔直，走向房间中央那个位置。步伐并不快，却很是沉稳。

“我想，或许我来这，本就不是为了证明我能像前面三位一样，给出正确或卓越的答案。如果仅仅是那样，泰科确实不需要第四个陆渊羡、苏珞雪或陈斯。”

“所以，在我开始之前，可以允许我先问各位几个问题吗？” 她站定，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地传开。

全场微微一静。

十位面试官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都抬起了头，目光中的审视里，多了几分兴趣。那位副总裁，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点了点头。

钱多多的第一问：

“刚才几位都说得很好，一直在谈价值、回报、效率。我的问题是：在泰科，一款药的成功，到底值钱的是它上市后赚回来的真金白银，还是早在它被发现之前、甚至只是某个研究员半夜脑子里闪过‘这个点子说不定能成’的那个火花？”

“如果值钱的是后面那个‘可能性’，那我们公司现在的搞法——从定业绩目标、到分钱分资源、再到论功行赏——是不是全都在使劲奖励‘把东西做出来卖掉’的人，而冷落了那些可能走错路、但也是在为未来探路的人？”

“长此以往，会不会把那些最大胆、但也最可能带来突破的‘怪念头’，在我们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给悄悄掐灭了？”

避开具体技术，直指医药研发最根本的悖论。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能瞬间将讨论从“如何做得更好”拉入“我们做事的根本逻辑是否有问题”的层面。

钱多多的第二问：

“我的第二个问题是：我们这行的‘地盘’到底有多大？”

“是说只要研究明白化学分子、拿到专利，就算尽到本分了？还是说……我们的责任，其实也包括那些医学课本还没写上、但让人实实在在受折磨的痛苦？比如现在很多人感觉到的孤独、活得没意思，这算不算一种‘病’？如果算，那我们药厂是不是也该想想办法，生产点能让人‘找到伴儿’、‘觉得活着有意义’的东西？”

“要是不算，那现在一堆互联网公司和AI，都在用软件、用社区给人做心理辅导，抢着干这事。他们是把手伸进了我们的饭碗里，还是我们自己画了个小圈子不敢出去，把一大片地方白白让给了别人？”

“说到底，我们公司的战场，到底该画在哪儿？有没有一道我们不敢跨过去的墙？”

这问题问的根本不是某个药怎么卖，或是某个技术怎么搞。她是在问公司的魂儿——我们到底想成为一家什么样的公司？是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老地主，还是敢去未知领域开疆拓土、重新定义健康和医药边界的探险家？

“业内常说‘me-too’药物（仿制药）风险低、回报快，‘first-in-class’（首创药）九死一生。行业里都知道，做改良型‘仿制’药又稳又快，做真正全新的‘首创’药大概率血本无归。甚至有药物研发十年十亿美金的说法，看看泰科这几年的成绩单，赚钱越来越靠给老药换包装、找新卖点，而不是靠拿出让人眼前一亮的新药。”

“当优化利润的财务逻辑，在事实上已经压倒了追求突破的科学使命时，我们是否正在从一家‘以研发驱动未来’的药企，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家更会卖药、更会玩专利游戏的‘高级保健品公司’？”

“这到底是公司高层想好的路子，还是下面的人为了图省事、保业绩，自然而然走到这条轻松的道上了？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又如何向资本和公众，重新讲述泰科的‘灵魂故事’？”

——

钱多多问完后，会议室出现了比之前任何天才回答后更长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