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叶霆既然已经回来了,钱多多的治疗就得继续了。
治疗室的门无声闭合,将外界隔绝。
沈叶霆站在全新的脑机接口设备旁,“上次的影像捕捉依赖于你大脑的自主活动,”他转向轮椅上的钱多多,“这次不同。即便你在深度睡眠中,什么也不‘想’”
他顿了顿,“它也能逆向抓取所有记忆。”
钱多多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微微收紧。
“前提是,”沈叶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需要进入无梦的深度睡眠。意识必须彻底沉寂。”
空气里只剩下设备低沉的嗡鸣,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钱多多扶着轮椅的手收回在自己身前,握的紧紧的,如果能逆向抓取记忆,那岂非……那些杀人的瞬间……
窗外天色正一寸寸沉下去,最后一点光斜射进来,恰好横在钱多多和那台沉默的设备之间,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治疗室里依旧弥漫着无菌环境的冷冽气味。
沈叶霆背对着他们,正校准设备,指尖在控制屏上快速滑动,发出轻微的触控反馈音。
门被推开,柳恬走进来,皮鞋底敲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径直走向沈叶霆,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深棕色的小玻璃瓶——正是“安神宁”。
就在他抬手要将药瓶递过去的刹那,站在轮椅后的喻可舒手指骤然扣紧了轮椅的推把,不自觉的将轮椅向后拖动了一寸。
“吱!”轮椅的橡胶轮在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钱多多的上半身因此微微后仰,她侧过脖颈,视线投向身后的喻可舒,眼中带着询问。
“怎么了?”
“……钱总,您觉得冷吗?”喻可舒的声音比平时轻软,她快速扫了一眼恒温器上显示的16摄氏度,“这里气温有些低。要不,我先推您回去,换上那套羊绒的?”
柳恬递药的动作顿住,和沈叶霆一同转过身来。两道目光落在喻可舒身上。
喻可舒的喉间,滚动了一下,随后挺直背脊,迎向他们的视线,语气维持着平稳:“我是担心钱总身体还虚,在这样冰冷的环境里待久了,容易受寒。”
“仪器需要直接接触头皮,羊毛织物会产生静电干扰,不合适。”沈叶霆的语调没有起伏,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恒温系统会保持恒定。放心吧。”
“哦。”喻可舒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没能成功。
她顺势蹲下身,动作自然地握住钱多多的脚踝,为她脱下室内软鞋。
就在这个身体低伏,视线被遮挡的片刻,她猛地将嘴唇贴近钱多多的耳廓,用快而急促的气声,挤出几个字:“记住——等会儿,任何药,都别吃。”
温热的吐息带着紧绷的颤抖拂过耳畔。钱多多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她垂下目光,视线落在喻可舒因为用力而紧绷的后颈线条,以及那几缕滑落下来的碎发上。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室内冰冷的空气都压入肺腑。然后,抬起眼,迎向柳恬和沈叶霆投来的视线。
柳恬将药瓶收回,缓步走到钱多多面前。他俯下身,双手将她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掌中,目光深凝:“多多,以后凡是牵涉到你神经的治疗,我都会在这儿陪你。”
钱多多唇角牵起一抹凉薄的笑,声音轻得像自语:“女人守着病残的丈夫一辈子,也没见谁夸她半句。就像理所当然。可男人若是对病重的妻子不离不弃……世人恨不能把‘深情’二字刻成匾,敲锣打鼓送到他门前。”
柳恬伸手,掌心轻轻落在她发顶,顺着发丝抚下,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收拢了爪子的猫。
“多多,”他声音低柔,“怎么又开始说胡话了?”
钱多多抬起眼,视线笔直地看进他眼里:
“我说得不对?”
钱多多的声音很轻,却像细针一样扎进空气里:
“你是那位深情的罗切斯特先生,我是阁楼上疯了的原配。可儿一度还以为,自己能当那个通情达理的简·爱小姐——是不是很有意思?”
柳恬眼底那层深情的釉色开始龟裂,但脸上的表情仍纹丝未动,甚至眉头还恰到好处地蹙起,堆满心疼:“多多,别这样……你越是这样,我这里,”他轻轻按住自己心口,“就越疼。”
“别人生了口腔溃疡,都知道小心避开伤口。”钱多多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照着他,“你呢?偏要喝滚烫的水,用牙齿反复去啃,越疼……你越兴奋。”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柳恬,有病的是你。”
柳恬猛地站起身。
他闭上眼,下颌线绷得像刀锋,整张脸覆上了一层寒霜。几秒后,他再睁开眼时,目光已彻底冷了,直直射向轮椅后的喻可舒,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温度:
“喻秘书,你都买了些什么书……给钱总看?”
“书单是给您过目并同意了的。”喻可舒的声音很稳,甚至没有低头。
“啪!”
清脆的一个耳光,在寂静的治疗室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