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恬回到办公室,落地窗外已是浓稠的夜色。他坐下,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名字,发了条简短的信息过去。
没多久,门口响起轻微的叩击声。
“进。”柳恬应道。
钱多多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工作场合应有的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她大概以为,是为刚才和周晴争执的事。
“坐。”柳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姿态随意了些。
钱多多依言坐下,脊背挺直。
“今天的事,处理得不错。该坚持的原则,坚持了。也没把场面弄得太难看。”柳恬先开了口,语气听不出褒贬。
钱多多微微点头,没接话,等着下文。
柳恬话锋却一转:“叫你来,主要是想问问另一件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适度的关切,“新闻我看了。沈叶璃开车追你,动静闹得很大。你没受伤吧?”
钱多多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垂下眼睫,摇了摇头:“没有,谢谢柳总关心。”
“那就好。”
柳恬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你和沈叶璃……之前认识?有什么过节吗?”
钱多多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柳恬,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后怕,或许还有更深的东西。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比如沈叶璃是个疯子,她可能杀过人,她很危险……
但最终,她只是抿紧了唇,轻轻摇了摇头:“不太熟。之前工作上有点接触。” 她把话咽了回去。交浅不言深,何况面对的是柳恬。
柳恬把她那瞬间的欲言又止看进眼里。没追问,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随即他靠回沙发,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好像刚才关于沈叶璃那几句,真是段无关痛痒的插曲。
话题自然转回工作,聊了几句部门情况和那叠待查的票据。钱多多答得清楚干脆,很职业。
可等公事聊完,短暂的安静落下来,柳恬的状态却起了点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像刚才那样稳,甚至避开了钱多多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沙发扶手,喉结动了动。那点平日绝看不到的、近乎局促的紧,悄悄漫开。
钱多多看着他,忽然嘴角一弯,露出个带了点了然、又有点打趣的笑。她人往沙发里松了松,声音里掺进丝调侃:
“柳总,您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拐弯抹角的,可不像您的风格。”
柳恬像是被她这句话戳穿了什么,抬起眼,目光撞上她带笑的眸子。他吸了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头绕了许久,跟眼前一堆烂事好像全不相干,却又让他莫名搁不下的问题:
“最近……一直开车接送你的那个人,是你男朋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语速也放慢了,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
钱多多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
“算是吧。”她回得有点模糊。
“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算什么答案?”柳恬眉梢微挑。
“嗯……怎么说呢,”钱多多斟酌着词句,“我现在借住在他那儿,他对我挺照顾,您也看见了,上下班都接送。但我们……没明确说过是什么关系。之前他问过我,我……没答应。”
“为什么?”柳恬追问,眼神很专注。
“他有时候……会说些不太着边的话。”钱多多顿了顿,话尾有点含糊。
柳恬看着她,语气听不出情绪:“所以,没有明确关系,你就住进他家。”
“呃……我们其实没……”钱多多话卡住了。要解释清楚这个,就非得扯出沈叶璃那档子事不可。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柳恬看着她,眼神很深,没说话,像是在等她自己把后半句补全,又像是在审视她话里那点含糊不清的边界。
办公室里的空气静了几秒,只有中央空调极轻微的送风声。
钱多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抠了下沙发边缘。她知道自己刚才那话听起来有点……不妥当,容易让人误解。但她确实没法把前因后果摊开来说。
“我们……住在一起,是为了安全。”她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坦诚了些。
她没提赵明澜的身份,也没提那些更深的纠葛,只是把“安全”这个最直接、也最无可指摘的理由摆了出来。
柳恬依旧没接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仿佛在衡量她这句话的分量和背后未竟的真相。他那点先前的局促感已经完全消失了,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深潭般的平静,甚至更冷冽了些。
“为了安全。”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然后,他身体向后靠去,拉开了些许距离,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一点。
“知道了。”他说,没再追问赵明澜是谁,也没再纠结“关系”的定义。仿佛刚才那个带着些许私人情绪的提问,只是一个小小的、无关紧要的插曲,此刻已经翻篇。
他话锋转回正事,声音清晰冷静:“你最近自己出入也注意。至于工作上的事,”他看向钱多多,目光里只剩下公事公办的清明,“按你下午说的,程序该怎么走就怎么走。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可以直接找我。”
钱多多听懂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松,又似乎……莫名地紧了一下。她站起身,点点头:“好的,柳总。那我先回去了。”
“嗯。”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身后传来柳恬平静无波的声音,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一个淡淡的提醒:
“注意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