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低低应了声“明白”,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柳恬独自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幽光。
钱多多走了,办公室静下来。柳恬没动,还坐在沙发里,指尖在扶手上极轻地点着,眼里没情绪,只有往下沉的思量。
“算是”、“没定”、“拒了”、“说胡话”、“住他家”……
几个零碎的词在脑子里转,慢慢往一块凑。
不肯定关系,却让人接,住人家里。这不寻常。不像男女间那点拉扯,倒像……因为什么不得已,或是外面有麻烦,暂时寻个靠。她需要住那儿,需要接送——图什么?安全?
“说胡话”。钱多多说得轻,意思却飘。是真脑子不清楚?还是……知道了什么平常人听了觉得疯的事?
柳恬又想起沈叶璃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沈叶霆,咬着牙说的“沈叶霜”。还有钱多多在面试那天观察室里听见沈叶霜后异常的表现……
几条线好像要搭上了。
那住处,怕不止是个窝,更像个“避风港”。那男人,也不止是追她,更像在“守”着她。
守什么?防沈叶璃?还是……别的什么更深的险?
钱多多对那男人的态度,矛盾又清楚,靠他护着,却又小心保持着距离,连关系都不肯认,嫌他“说胡话”。这说明她脑子清亮,没被那点照顾弄晕,甚至对那男人自己,也留着心。
“沈叶璃……沈叶霜……钱多多……”柳恬心里默念。
那男人到底是谁。还有,钱多多究竟是谁,或者她知道了什么,才要这么藏着,又惹得沈叶璃非要她死?
柳恬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疑心是他的骨头,谨慎是他的皮,这会儿,那些零碎信息正一点点自己拼起来,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楚的影:
钱多多绝不是个简单撞进泰科的新人。她也可能是个匣子,一打开,里头蹦出来的东西,他未必控得住。
他得知道更多。关于那男人,关于钱多多闭紧的嘴里,到底压着什么。
法子……不能急,不能硬。钱多多刚才那防备样儿,已经露了底。他得换一招,更自然的法子。
夜很深,柳恬眼底的光,静而沉。
柳恬拨通了茂叔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少爷。”
“上次让你查的,跟钱多多一车的那个男人,有结果了吗?”柳恬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静了一两秒,茂叔的声音才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和困惑:“查了。查得很深,但是……一片空白。”
“空白?”柳恬眉峰微蹙。
“对。查不到任何正规的履历、社保、公开的投资记录,就像……这个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茂叔顿了顿,语气凝重起来,“但是,少爷,有一点很奇怪。他名下有几个离岸账户,资金流动量……大得离谱。而且非常干净,干净得不像真的,像有人专门做过一遍又一遍的‘清洗’。”
柳恬握着手机,眼神沉了下去。
一个没有过去、却拥有巨额隐匿财富的人。这本身就意味着极度危险,或者……极度特殊。
茂叔继续汇报,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时间线对上了。钱多多当初进分公司,几乎是前后脚,这个男人也出现在了那座城市。分公司那边的老人回忆说,钱多多有很长一段时间,天天早上给他带早餐,风雨无阻。”
这细节让柳恬指尖微微一紧。天天带早餐,这超出了普通同事甚至朋友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日常的、渗透到生活里的联结。
“最蹊跷的是,有一次,沈叶璃——当时她还在分公司——也带了早餐给那个男人。结果,那男人当着沈叶璃的面,转手就把早餐……给了钱多多。”
电话两端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个举动,信息量太大了。它不仅明确了男人对钱多多的特殊“偏心”,更直接、公开地拂了沈叶璃的面子,甚至可以说是某种程度的羞辱。以沈叶璃的性格和后来对钱多多的恨意来看,这很可能就是一根埋得极深的导火索。
柳恬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个为钱多多可以轻易羞辱沈叶璃、拥有庞大隐匿资源、自身却无迹可寻的男人。
钱多多,你身边守着的,到底是尊什么神?
柳恬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知道了。继续留意,但别打草惊蛇。尤其是……别去碰那个男人的线。”
“明白。”茂叔应道。
挂断电话,柳恬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夜景璀璨,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潭。
钱多多的价值,恐怕比他原先预估的,还要重得多。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看来,他得去见见那个疯子沈叶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