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没有料到，阻力会来自柳恬自己。

数字生命中心的框架搭起来之后，第一个问题不是政策，不是技术，不是兰潇尔担心的那些外部阻力。

是柳恬忽然不肯往前走了。

他在会议室里翻完兰潇尔团队提交的合规框架，合上文件，说了一句：“数据确权的事，先放一放。”

钱多多站在会议桌的另一端，看着他的手指压在文件夹上，指节微微泛白。

“为什么？”

“风险太高。”柳恬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塔吊上，“数据交易在国内没有先例。兰家的框架再漂亮，也是纸上谈兵。万一出了纰漏，被盯上的不是我，是整个健康城。”

钱多多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不是怕。他是需要被推一把。

她没有继续争。散了会，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查。查了一夜。查国内所有医疗数据相关的政策文件，查过去五年每一例数据交易的判例，查兰家做过的每一个项目底稿。天快亮的时候，她给兰潇尔打了个电话。

“你那个框架里，第三部分的合规审查流程，是谁设计的？”

兰潇尔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我的人。怎么了？”

“把他叫来。今天上午，我想见见他。”

兰潇尔沉默了两秒。“有什么问题吗？”

“是漏洞。如果数据来源是‘患者知情同意+医院授权’的双轨制，那知情同意的追溯期限是多久？超过五年的数据怎么处理？有没有例外条款？”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随后兰潇尔的声音清醒了：“我带着他九点到。”

九点。兰潇尔带着团队核心成员准时出现。那个负责合规框架的年轻人姓何，三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推镜框。钱多多把昨晚查到的东西摊在他面前。

“你看这个判例。前年苏州互联网法院审的，患者起诉医院非法使用医疗数据。法院的判决逻辑是：数据来源的合法性，取决于患者知情同意的追溯期限。超过五年的数据，如果医院不能提供当时的知情同意证明，就构成违法使用。你这个框架里，根本没有考虑追溯期限的问题。”

何律师推了推眼镜，低头看那页判例。看了一分钟，抬起头。

“这确实是个盲点。但如果我们把追溯期限纳入合规审查，至少三分之一的历史数据会被排除在外。数字生命中心的资产规模会缩水。”

“那就缩水。”钱多多说，“干净的数据，比庞大的数据值钱。”

何律师愣了一下。兰潇尔也愣了一下。

“想的倒是远。”

下午两点，钱多多重新站在柳恬的办公室里。把修改后的框架放在他面前。

“数据来源的合法性，按追溯期限做了分级。五年以内的，可以直接纳入交易池。超过五年的，走补充授权通道。无法补充授权的，剔除。”

柳恬翻了一遍。“资产规模缩了多少？”

“三成。”

“你拿三成的资产规模，来跟我谈一箭三雕？”

钱多多看着他。“干净的数据，比庞大的数据值钱。这是兰潇尔说的。”她没有告诉他，这句话是她自己说的。

柳恬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你昨晚没睡？”

钱多多没说话。

柳恬看着她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也没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成一根细弦。然后他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笔尖落下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落了地。

“下次，别熬夜。”他把文件推过来，“这种事，不值得。”

钱多多没有接话。她拿起文件，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柳恬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你怎么想到追溯期限的？”

钱多多停下脚步，转过身，“之前有个患者，打了三年官司。不是为了钱，是要一个说法。她说，我的身体数据，凭什么你们说了算？”

她刚要转身走，柳恬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你那个算是男友的人——”他拖长了尾音，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回去没怪你吧？”

钱多多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怪我？”

柳恬绕出办公桌，靠在桌沿上，两手插在裤袋里。“亲眼见着你跟别的男人亲吻，不介意吗？”

钱多多转过身，看着他。他那张脸上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痒的笑，不是得意，是一种——在等答案的笑。像猫把老鼠拨到面前，不急着按住，先看它怎么跑。

“如果我说他生气，你就会很爽是吗？”

柳恬歪了一下头。“So？”

钱多多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很没意思。“他没你这么无聊。”

柳恬的笑容没有变，可他的眼睛变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暗了一瞬，很快又亮起来。

“那就是不在意咯。”

那句话说得很轻，但钱多多听见了那底下压着的东西。她没接。转身，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白。她走在那片光里，步子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