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石膏那天的阳光格外慷慨,透过病房的玻璃窗,在白墙上洇出一片淡金,连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都染上了暖意。医生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握住刘念初的左臂,缓缓转动,骨缝间传来细微的“咔哒”声,像初春冰层开裂。她死死咬住下唇,没让痛呼溢出喉咙,额角却沁出细密的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恢复得比预想中好,”医生摘下手套,指尖在她小臂上轻轻按压,“骨痂长得很结实,但还不能用力,复健操得天天做,慢慢来,急不得。”
吴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削苹果,果皮在刀刃下连成一条不断的弧线,像条蜿蜒的红蛇。“我把复健步骤翻译成英文了,”她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苹果的清甜,“写在你那本带齿轮图案的笔记本上,每个动作都标了图解,跟着练就行。”
刘念初试着活动左臂,肩膀传来僵硬的酸麻,手肘却比想象中灵活。她低头看向缠着绷带的左臂——那层陪伴了她一个多月的石膏,上面早已被写满了字。丁晓冉画的卡通小人歪着脑袋,举着写有“加油”的牌子;旅游课的同学们签满了名字,王浩的字迹张扬地占了一大块地方;沈砚舟他们用钢笔写的“早日归队”力透纸背;最角落是吴敏用红笔写的“persist”(坚持),字母圆润饱满,像小时候母亲在她作业本上打的红勾。
“该拆了。”吴敏放下苹果刀,拿起医生留下的小锤子,在石膏边缘轻轻敲了敲,“周砚一早打电话来,说特意买了个玻璃罩,要把这石膏当‘功勋’供起来,摆进队里的荣誉室。”
刘念初被逗笑了,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石膏裂开的瞬间,一片小小的便签从内侧飘落,她伸手接住,看清上面的字时,眼眶忽然一热——是自己昏迷时迷迷糊糊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别让吴老师再受伤。”墨迹被泪水晕开了一小片,像朵残缺的云,印在石膏内侧的粗糙纹理上。
“傻孩子。”吴敏弯腰捡起石膏碎片,指尖轻轻拂过那张便签,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蝶翅,“保护从来都是相互的。上次在仓库,若不是你扑过来挡那一刀,我现在可能……”
“不许说。”刘念初猛地打断她,声音发紧,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以后会更好。”吴敏笑着纠正,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摆进瓷盘里,“沈队刚才打电话,说顾长风有动静了——他在查1978年你爷爷截获的那批走私货,好像那批货里藏着他非要不可的东西。”
刘念初叉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果肉的清甜在舌尖炸开。“那批货里有什么?”她含糊地问,脑子里闪过张雅笔记本里反复出现的齿轮符号。
“卷宗里写着‘一箱特殊的机械零件’,”吴敏翻开手机里的照片——是沈砚舟发来的泛黄卷宗,“当年你爷爷没把这批货上交,说是‘证据链不全’,后来这批货就凭空消失了。顾长风大概觉得,那箱子里藏着他父亲被抓的‘真相’,或者……能让他翻案的东西。”
“机械零件?”刘念初的指尖顿在苹果块上,忽然想起顾长风手里转得飞快的银质齿轮,“和他那枚齿轮有关?”
“十有八九。”吴敏指着卷宗里的一行小字,“这里写着‘零件编号与某剧团道具编号吻合’——1978年,滨海京剧团正好在排《智取威虎山》,为了舞台效果,定做了一批带齿轮机关的机械道具,能让‘杨子荣’的枪自动上膛。”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里仿佛有电流划过。林婉容的海报、周曼的照片、顾长风的齿轮、爷爷的走私案……这些看似散落的珠子,原来早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了一起,线头就藏在那出半个世纪前的京剧里。
“沈队说,京剧团的老道具库还在,就在后台最里面那间,”刘念初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左臂还不能大幅度抬举,只能慢慢往袖子里套,“我们去看看?”
“复健操还没做呢。”吴敏假意板起脸,手却已经拎起了两人的包,“不过……可以把复健操带去现场做,就当是‘实地考察’,顺便给你的旅游课积累素材。”
京剧团的老道具库藏在后台深处,木门上的红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纹理。推开门时,一股混合着樟脑丸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阳光透过气窗上的铁栏杆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歪斜的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翻滚,像被惊动的金色蜂群。
刘念初用没受伤的右手拂去一个铁皮箱上的灰,箱盖上用白漆喷着“1978”的字样,锁孔是个精致的齿轮形状——和顾长风那枚银质齿轮的尺寸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