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往前走过段距离,来到看似人工开凿的向上阶梯,顺梯而上,是镶嵌在峡谷绝壁里的穿岩通道,不久便抵达一处洞穴。
洞穴不大,一些简易的家具陈设,墙壁上挂着三四张飞鼠毛皮和若干恶心的肉条。一张巨大的木制工作台摆在最里面,桌上杂乱摆放着机械零件和图纸,桌旁,有几个冒险者留下的皮革背包。
共四张床间宽摆放,最里面那张床上正睡着一位妇人。
“约克泽,巴巴斯,约翰,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们跟雪巨魔打起来了吗?”
这声音颤抖着,表明它的主人一直处在某种难以踏实的处境下。
没有得到即刻的回复,妇人双手开始慌张地在床上摸索起来,直到触摸到床边,又挣扎着想要下床。
洛奇当即意识到这是一位盲人,而且腿脚也不方便。
这个可怜的盲妇人看起来并不苍老,三四十的年龄,年轻时该是位家境优渥的贵小姐。
可怜的贵小姐却已有半头白发。
杰克面露悲悯之色,解释道:
“夫人,我们刚刚被你的三位同伴打劫了。但请放心,他们目前都还安然无恙。我们在此下榻一晚就自行离开。”
妇人愣住,不敢动弹。
白桃找来绳子,将三个强盗背靠背地绑起来,然后对杰克说:“留这儿也是个祸害,建议都杀掉吧。”
金发男子急了:
“巫师大人!实在是冒犯了您,我们真的不是强盗,看在这种冒犯还没有落到实处的份上,请……请放过我们吧。”
杰克指着那些背包:“是吗,那怎样才算是落到实处了呢?”
“我们只是……”金发男子一副快哭了的样子。
“好了,约克泽,让我来说吧。”
妇人放弃挣扎,重新瘫倒在床上。
达希这时候已经引燃篝火。洞里变得温暖起来,也吹不到时而刮起强风。她从背包里拿出些咖啡豆子,准备制作热饮。
“我名叫贝斯塔莉亚,曾是马什亚冒险家公会的会员,如果你们来自公会,也许听说过我的名字。至于这三位小伙子,我们半途相遇,也的确是冒险家。”
“很遗憾,我们不是公会的人,但如果你们冒险家公会都是这样的行事风格,我就更不感兴趣了。”
妇人叹气一声,露出无奈神情:
“我们明白这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甚至可称卑劣的行为,我也劝阻过几位年轻人。当然,我也从这样的冒犯行径中获过利,自然也难逃干系。
这样的卑劣行径源自于我们所遇受的巨大的不幸,在绝境中艰难求生的同时,还遭受着心灵的煎熬。
我不奢求这样的不幸能取得你们原谅,我们所能做的仅有道歉……”
老妇人艰难地撑起佝偻的腰,将头深埋下来,其面容流露出来的真切悔意,让人完全相信,如果她能爬得起来,她会跪在床边。
显然女士们都动容了。洛奇却被其它东西吸引着。
“这些东西好奇怪,我从来没见过。”
洛奇来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些奇怪的零件,为黄铜色,非常轻盈,像是金属,非常硬,没有任何划痕,新得像刚刚被铸造出来。
“它们来自矮人王国的遗迹。
我想,单说这些,你们肯定没法相信我们。既然你们今晚要在这里休息,不妨听我详细讲讲事情的前因后果吧。讲讲我们的不幸。
就当作一次消遣。”
达希已经烤好了一些面包和鱼干,众人围着篝火用起晚餐,准备安静地聆听妇人的讲述。
——
“‘麦亚山脉的雪混杂着矮人的黄金和宝石’马什亚的所有人都这么说。
我幼时便迷恋那片雪原,被矮人王国的传说深深吸引。为此,我专攻探险知识,并加入了马什亚冒险家公会,研究着关于那片雪山的一切。
那年,公会主席带领的冒险小队从麦亚山脉里面出来,并带出一份珍贵的地图和矮人王国遗迹的消息。
小队归来仅剩几人,都身受重伤,再不能远行,而矮人遗迹深处的秘密并没有被挖掘出来。
他们说那是通向深渊的迷宫!也是矮人王藏匿财宝的地方。
我萌生起强烈的亲自前往的想法。
我的丈夫是一位火枪手队长,他听闻后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甚至表示要陪我一起去。
我便向公会主席申请,并组建起一支新的冒险小队,打算重新探索这个隐匿在群山之间的神秘王国。
依靠地图,历经险阻,终于在不知道多深的地方,找到那个王国。
我们在遗迹里发现不少好东西,也收集到一些关矮人的资料。但离开时,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地方。
地底的洞穴一个连着一个,好似没有尽头。
队伍被某种奇怪的东西盯上,逃离时,队员们一个接一个地失散,而我在慌乱中,被什么东西绊倒,掉进了一根巨大管道,被激流冲到外面。
好在我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从管道尽头的断崖处,爬上了山。
外面正是天晴,一切都是白茫茫的,我在饥寒交迫中失声呐喊,回应我的只有呼啸而凛冽的寒风。我和丈夫彻底失散了。”
妇人露出一丝苦笑。
“我顶着烈日在一望无际的白色沙漠里行走,渐渐失明,最后不慎掉下悬崖。奄奄一息时,被人救了下来。他说着另外一种语言,那是白原人。
我了解这个种族,也勉强听得懂他们的话,我给他取名叫欧克。”
杰克点点头,他对小队其他人说:“我们在冷杉树林见到的那些村落遗迹,就来自白原族人。不知为何,他们在很多年前就突然消失了。”
老妇人点点头,继续说:
“我被欧克救回去后,在他的部族内,得到治疗。我虽然保住性命,但再也看不见东西,双腿也不再灵活。
当时,我万念俱灰。欧克,这个声音粗狂又温柔的年轻人,从未停止对我的激励和照顾。
白原人食物很匮乏,但他是部族里最优秀的猎人,总能让我吃饱。
往后,我的世界除过那荒原呼啸不尽的风声、枯煤燃烧的噼啪声、就只剩他的温言细语。我开始了解他的生活,还教会了他一些王国的语言。
他用我的语言对我说:‘你像晨光下的雪山那样美。’
我不曾见过他的模样,心里却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但我了解白原人,他们有一个特点:终身只会追求一位恋人,而彼此的贞洁,如同那一尘不染的雪山,神圣且不容侵犯。
当他用温暖厚实的手掌捧住我的双手,乞求我嫁给他时,我惊喜又绝望。”
妇人再次露出苦笑的模样。
“最后,我还是不忍心欺骗他,告白了我已嫁作他人的消息,我和我的丈夫正是在矮人遗迹的探险中失散的。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一直没有说话。
我哭了很久,不知道再以什么样的身份待在这里,但残废的身体是无法维护基本的自尊和礼貌的。
也许,我就不该被他救下来,就该和我的丈夫一起消失在冰原里。这样我就不会爱上他,给我们彼此造成困扰。
因为我依然爱着我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