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就睡地上吗?”
林清阮的视线落在床沿下方那片狭窄的过道上。韩沐言正双膝跪在毯子上,一只手撑住地面稳住身子,另一只手用力地将那卷薄毯展开、抚平。
现在已经入秋了,屋里本身就有些凉,地面更凉,只铺一层薄毯,跟直接睡在地上也没太大区别。而那所谓的“过道”,其实就是床和旧木柜之间被挤出来的空隙,宽度绝不超过一米。
韩沐言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继续用手掌将毯子一角最后一点皱褶抹平。
“嗯。”她简单应了一声。
“地上凉。”林清阮目光扫过韩沐言跪地的膝盖和那单薄的肩背,“而且……太挤了。”
林清阮看着她的背影,那微微弓起的脊梁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脆弱。
她沉默了几秒,吸了口气,肋骨处的钝痛让她呼吸微微一窒,但她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我们一起躺床上吧。”
这间房子本来就是她们姐妹二人的,能给她一个容身之所,让她不至于太狼狈的回家,林清阮心里已经积存了沉甸甸的感激。她无法再坦然地独占这张唯一的床,看着她们蜷缩在地上。
“不用,”韩沐言摇摇头,声音温和,“再碰着你,得不偿失。”
“我睡觉不动。”林清阮立刻接道。确实,以她现在这种情况,想动都难。
韩沐言停下了手里整理毯子的动作,就着跪坐的姿势,微微仰起脸,认真地看向坐在床上的林清阮。床头那盏小台灯的光晕斜斜地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我怕我们会碰着你。”
“不会的。”林清阮摇了摇头,这个轻微的动作还是让她颈侧的淤伤传来刺痛,她忍着,目光扫过床上并排放着的两条颜色不一的旧被子。
“不是有两条被子吗?你们盖一条,我盖一条,中间隔着被子,有阻挡,就没事。”
“可是……”韩沐言还想说什么,眉头微微蹙起,显然仍在顾虑。
“真的没事。”林清阮打断她,灯光下,她的眼眸中闪烁着光点,直直的望着韩沐言。
韩沐言望着那双眼睛,忽然间,她好像明白了对方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个问题。
因为她睡在了她们唯一的床上,这本身可能就让她感到了一种无形的负担。如果自己再坚持睡在地上,这份好意反而会变成一种持续的压力,让受伤的人无法安心休息。
韩沐言沉默了几秒,她点了点头,算是妥协。
“那好吧……”
她知道时恩睡觉并不算老实,夏天时常会在睡梦中把薄被踢开,偶尔也会无意识地翻身,正准备转头叮嘱时恩几句。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直安静站在旁边、仿佛在神游天外的时恩像一阵风一样,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动作快得让韩沐言都没来得及反应。
时恩紧挨着林清阮躺下,然后立刻侧过身,左手“啪啪”地拍着身边空出来的位置,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韩沐言,示意她赶紧上来。
韩沐言看着妹妹那副积极又理所当然的样子,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她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满是无可奈何的纵容。
“就你最积极。”她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备,反而有种柔软的宠溺。
她顿了顿,还是没忘了正事,看着时恩叮嘱道:
“睡觉老实点,听见了没?”
时恩用力点点头,脑袋上的呆毛都跟着晃了晃。但随即,她看到韩沐言并没有立刻上床,而是转身走向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厚外套,似乎还是打算在地上将就。
时恩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疑惑地问:“你不上来吗?”
“三个人太挤了。”韩沐言解释道,手里叠着外套,准备铺在地上当个额外的垫子。
“不要,不挤,”时恩说着上半身直接探出床沿,伸手就抓住了韩沐言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就往床上拖。
“你看,还有这么大位置呢!”她一边努力拉拽,一边扭头看向林清阮,急切地寻求支援,“是吧?”
林清阮接收到了时恩给的信号,她轻轻咳了一声,忍着肋下的不适,配合着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地帮腔:
“嗯,不挤的。三个人……刚刚好。”
最终,时恩如愿以偿地躺在了中间,韩沐言在她左侧,林清阮在她右侧,三个人完美的契合在这一米五的床上,度过她们相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夜晚。
晨风掠过树梢,树叶瑟瑟作响。这响声惊动枝桠间栖息的宿鸟,它们倏然展翅,扑棱扑棱地飞向天际。
草尖全挂着露水,沉甸甸地弯着腰。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在叶尖颤动着,它颤巍巍地顺着叶脉往下滚,越滚越大,最后“嗒”一下砸进土里,润开个深色的小圆点。
四周的草轻轻抖了抖。
“小恩,在家里记得写作业。”韩沐言对着揉着眼睛从卧室里晃出来的时恩交代。
“知道了。”时恩含糊地应着。
等她从卫生间走出来时,脸上还挂着水珠,头发也有些濡湿,看起来清醒了不少。
时恩噔噔几步跑到已经站在门口准备换鞋的韩沐言身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替姐姐整理有些翻折的衣领。
“路上小心。”时恩仰起脸说,刚洗过的眼睛显得格外清亮,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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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沐言看着她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眉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她伸出手,掌心揉了揉时恩还有些潮湿的发顶,将几缕不听话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些。
“知道了。”她应着,又随口问,“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带回来。”
时恩眨了眨眼,几乎没怎么思考:
“我都可以。”
姐姐带回来的,什么都好。
“你去问问林清阮想吃什么?”韩沐言提醒道,目光瞟了一眼依旧安静的卧室门。
“她也一样。”时恩很快回答,已经替林清阮做了决定。
说完,她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睡衣的衣角,纤细的指尖将棉布布料拧起一小团,微微用力。
韩沐言用指尖轻轻捏了捏时恩温热柔软的脸颊,触感很好。
“知道了,”她的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温柔,“在家乖乖听话,等我回来。”
“嗯。”时恩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她攥着衣角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将那一片布料拧得皱巴巴,几乎要绞在一起。
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得有些失了章法,越来越快,鼓噪着她的耳膜。她能闻到姐姐身上淡淡的香气,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能感受到她指尖留在自己脸颊上的微凉触感。
韩沐言叮嘱完,转过身,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指尖微屈,正准备往下按——
“姐姐。”
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韩沐言动作顿住,疑惑地转回头,看向时恩:“怎么……”
她的话没能说完。
时恩猛地松开了揪着衣角的手,那只手快得像一道影子,倏地向前,抓住了韩沐言还搭在门把上的手腕。
然后,在韩沐言全然没有反应过来、甚至没看清她动作的瞬间,时恩踮起了脚尖,仰起脸,飞快地凑近。
一个轻柔的、带着湿润凉意的触感,如同清晨花瓣上坠落的露珠,极轻极快地印在了韩沐言的脸颊上。
一触即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