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男生总算又看了她一眼,“你的泳镜没事。”
“它结实着呢。”苏晚禾拍拍背包,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我叫苏晚禾,刚搬来疗养院。你住这附近?”
“谢临洲。”男生说,算是回答了后半个问题。
他合上书站起来,把羽毛球拍包的拉链拉好背到肩上。
苏晚禾这才注意到他比看上去要高不少,估计有一米八往上,但身形单薄,肩胛骨在短袖布料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走了。”谢临洲朝她点点头,转身朝公园另一侧的出口走去。
苏晚禾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灰色的运动裤被海风吹得贴在小腿上。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慢,背脊却挺得很直。
“怪人。”她小声嘀咕,从背包里重新掏出泳镜,对着阳光检查镜片。
还好,没裂。
她转身朝疗养院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洲已经走到公园出口,正和一个推着婴儿车的阿姨错身而过,侧身让路时动作自然礼貌。
苏晚禾收回目光,把泳镜戴到额头上,镜带压住碎发。
肩部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也许是海风的作用,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回到301房间时已是傍晚。
橙红色的夕阳光穿过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苏晚禾拉开衣柜,盯着那团国家队队服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把它拿出来,抖开,挂在了衣柜最显眼的位置。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父亲的消息:“晚禾,新环境适应吗?爸爸下周去看你,带你去吃海鲜。”
苏晚禾打字回复:“还好。不用特意来。”
发送完毕,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逐渐暗下来的海面。
潮水正在上涨,白色浪线一层层推向沙滩,又退去。
她想起谢临洲膝上那本书里的鲸鱼插图,想起他平静的灰色眼睛,想起那个磨旧了的羽毛球拍包。
“以前打。”他说。
苏晚禾抬手碰了碰肩膀上的疤痕。
淡粉色的,像一道浅浅的浪痕。
她也是“以前”游。
窗外,海鸟成群飞过,鸣叫声融入渐起的晚风中。
疗养院的晚餐铃在楼下响起,清脆的铃声穿过走廊。
苏晚禾最后看了一眼大海,拉上了窗帘。
夜幕降临,云港市的灯火亮起。
海滨公园的长椅空着,那本《海洋哺乳动物图鉴》被主人带走了,只留下棕榈树影在路灯下摇晃。
而在疗养院301房间,苏晚禾趴在床上,翻着手机里去年全国青年游泳锦标赛的视频。
画面里,她跃入泳池,水花压得很低,像一尾真正的鱼。
她按下暂停,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上。
肩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与此同时,小镇西侧一栋旧居民楼的二层窗户亮着灯。
谢临洲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那本海洋图鉴,旁边放着一个透明的药盒,里面分格装着不同颜色的药片。
他拿起最右边的一格,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温水吞下。
然后他翻开图鉴的某一页,那里夹着一张便签,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
“3月确诊,骨肉瘤,右肱骨。
4月第一次化疗。
6月休学,停训。
7月转至云港疗养。”
便签下方,他用更淡的笔迹新添了一行:
“7月17日,遇见一个扔泳镜的女孩。叫苏晚禾。”
谢临洲看着这行字,沉默片刻,然后合上了图鉴。
窗外的海潮声隐约传来,规律而绵长,像某种巨大的呼吸。
他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线银白。
远处,疗养院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默矗立。
三楼某个窗户还亮着光,窗帘上映出女孩来回走动的影子——苏晚禾正在做医生规定的睡前肩部拉伸,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潮声阵阵,贯穿整个夜晚。
两个受伤的运动员,一个不能再游泳,一个不能再打球,在这个七月的海边小镇,以一枚掷过围墙的泳镜,开启了他们短暂交汇的故事。
而大海一如既往,潮起,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