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比想象中要静。
离正式演出还有一个小时,造型间的门虚掩着,还有些演员正坐在镜前化妆,演出服按角色分门别类地挂在一旁,有些人一场下来要换两三个造型,所有东西都必须按照规定摆放妥当,不然任何一件东西找不到,就乱套了。
田野已经画好了妆,刚换好演出服。西施一共有四幕,他需要随着剧情更换四套造型。他穿着第一幕出场的服装,一身简单的粗布长衣,衣摆低垂,样式素净,带着些朴拙气息。
他坐在角落的长椅上,低头弯腰系靴,白净的后颈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系好鞋带,他站起身,抬手一抚衣袖,长袍微微荡开。右脚向后一撤,膝盖微屈,身形一沉又扬,顺势做了个滑步仰头的动作,直接把后台当成舞台了。
就在这时,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在几步之外戛然而止。
田野抬头一看,就见严一青站在不远处,眼神牢牢黏在他身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眨眼都忘了。
田野收了动作,随手把衣袖一抖:“怎么了?有事?”
严一青这才回过神,眨了下眼,张口却先说了句:“田老师,你真的很像范蠡。”
田野挑了挑眉,抬着头笑道:“废话,不像的话我怎么当首席?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严一青这才想起正事,转身看了眼身后,问:“我们进来以后就没人管我们了,等演出开始我们是还在后台待着吗?可以去前台看吗?”
田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许昊泽半个身子缩在后台走廊的转角处,探头探脑的。他眯了下眼,慢悠悠开口:“他推你来问的?”
严一青没吭声,只是稍稍移开了视线。
田野轻啧一声,没再继续追问,“台侧安排了你们的位置,你们跟我来吧。”
他说着招了招手,把躲在角落的两人也一并叫了出来:“出来吧,别跟做贼似的。观摩也是安排好的,有证的怕什么?”
田野带着两个人一路穿过后台,绕过层层布景,从侧门走到前台边缘。舞台上的灯光已经全亮开来,几束追光从高处斜斜洒下,像流动的水一样铺在台板上,连细微的尘埃都被镀上一层亮色。
舞台中央,几位师兄师姐还在进行最后的走位。那些在排练房练习过无数次的动作,在这舞台的灯光下,像是忽然被赋予了重量和意义,一举一动都成了角色的呼吸与灵魂。
许昊泽都张着嘴,严一青也目光不移地盯着台上。
田野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说:“羡慕吗?好好练,不用多久,你们也能在这个舞台上。不过我跟你们讲,你们平时练的动作,台下看着只差一分,到了台上,就能差出五分。”
“这两个位置是留给你们的,我先回后台了。”田野说着,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演出开始后这个侧门会关上,等结束了别乱跑,我过来接你们。”
说完,他转身走进侧幕,背影很快隐没在暗处。灯光与阴影一分,他整个人仿佛立刻脱离了日常,隐入了那个只属于舞台的世界里。
两个人找位置坐下,很快,剧场外的喧哗渐渐汇聚进来。
等观众入场完毕,灯光暗下去,整个哄哄闹闹的剧场陷入短暂的静默。
下一秒,伴随着一声悠长的笛音,幕布缓缓拉开。舞台背景里映着一副晕开的泼墨山水图,四周铺满轻纱般的薄雾,仿佛吴越交界的春寒之夜。
一道光定在舞台左侧。
田野穿着青灰长袍,头上戴着简约的饰冠,从烟雾中缓步走出,每一步仿佛踏着水波,一抬手,一扶袖,整个人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光在他肩上流动,身影投在水纹般的布景上,拉得笔直而长。
这是田野第二百七十二次演出《西施》这部舞剧,
一年里,驻场九十多场,巡演五十多场,平均下来几乎每周都要登台三次。对田野而言,他早已将自己的一半灵魂交付给了范蠡。那些动作刻在骨血之中,无需思考,灵魂自会带着身体走向该去的方向。
灯太亮了,站在台上其实看不见观众。眼前是舞台,布景,身边的演员,和一整片望不见尽头的黑。
但他知道,那黑暗里坐着很多人,每个人都在看他,等着看他在舞台上展现的情绪和故事。
他们来不只是为了看他完成动作,而是为了在那一瞬间,去相信舞台上的人就是范蠡。
所以他必须自己先相信。
他真的站在那片故土边上,望着山河将碎,爱人将别。
整部舞剧的开头,从苎萝山讲起。
范蠡在这里找到了西施,花了三年时间亲自教她礼仪歌舞,将她培养成光彩照人的绝世佳人。
故事推进到他亲手将她送入吴宫,伴随灯光暗下,第一幕戛然而止。
接着便是第二幕,西施入吴。这一段主要由徐静禾领舞,群舞演员配合呈现吴宫的繁华与戒备。田野回到后台,立刻为下一幕做准备。
他脱下青灰色长袍,换上一套深色官服,整个人的气场也变得更加隐忍压抑。
他站在侧台,活动手腕,低头做了两个转腕开肩的小动作,把气息调匀,准备登场。
接下来的这一段是他的独舞,讲的是范蠡的内心挣扎,一边要筹谋复国,一边思念故人。
舞台那头,灯光已经换位。
田野正要从侧幕踏上舞台,另一侧的群舞演员正依次退场。就在这时,于文倩小跑下台,脸色慌乱,她跑到徐静禾身边低声道:“徐老师,我的批帛掉在台上了,怎么办啊?”
徐静禾脸色顿时一紧,下意识朝台面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