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后台时,大家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流程都演练过无数遍了,舞台一结束,前后不过二十来分钟,所有人就各自清点完毕,陆续散去。
剧院外头天已经黑透,雾气沉沉压下来,路灯在雾里晕出一圈圈光晕,像罩着一层毛玻璃。
剧院一下子清净了。田野低头看了眼表,已经快十点半了。他抬下巴冲严一青示意:“走吧,得快点,末班车差不多没了。”
冬夜风大,两人一前一后往地铁口走。楼梯一段接着一段,田野下台阶时,膝盖处的皮肤被拉得生疼,疼得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他看着若无其事,脚步却比平时慢了很多。
身后严一青也没催,就在他身后半步跟着。
田野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今天看我们正式演出,感觉怎么样?”
“很震撼。”
“我们好歹算是沪市第一的舞团,震撼那是应该的,还有呢?”
严一青顿了顿,认真思考了一会,抬眼看着他:“还有,你跳得真好。”
田野眉梢一挑,斜斜看他一眼:“哟,你这狗嘴里还能吐象牙啊?”
严一青:“……”
田野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他被夸得有点高兴,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不过难掩得意的田野还是漏了气,他说:“你努努力,说不定哪天能跳得比我还好。”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田野话特别多,他一路上侃侃而谈,从西施的创作主旨讲到他对范蠡这个人物的理解,讲了一路,严一青没有插话,就在一旁认真听着。
回到家后,田野把钥匙随手一扔,抬头说道:“我去洗澡了。”
他反手关上房间门,脱下外套和裤子,刚准备去开水,就听到房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他打开卧室门一看,严一青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个洗发水瓶子。
“田老师,这个我可以——”
话还没说完,严一青的视线自上而下落在田野的膝盖上,动作一顿,脸色也随之变了。
“你受伤了?”
田野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因为刚换下外裤,他正光着两条腿,膝盖上的两个创可贴已经掉了一个,周围大片擦伤和青紫的痕迹清清楚楚,边缘还结着未干透的血痕。
他这才反应过来,随即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
“客卫的东西你随便用啊,我没什么事,你赶紧去洗澡吧。”他说着抬手就要把门合上。
严一青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门板,不让他关上:“你这样不能洗澡,你家有医药箱吗?”
“哎,都跟你说了没事。”田野不耐烦道。
“你等我一下。”
田野正要回嘴,就见他转身大步走向客房。门缝里,田野看见那小子蹲在自己的行李箱前,埋头翻找了好一会,然后他抱着一堆瓶瓶罐罐跑出来,哗啦一声全放到茶几上。
还没等田野说什么,严一青直接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硬生生把人拽到沙发上坐下。
“不是,你怎么随身带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啊?”田野一脸震惊地看着桌上的这一堆零碎,有棉签,创可贴,碘伏,甚至还有一小瓶酒精。
严一青低头拆了棉签包装,抽出一根,蘸了点碘伏,说:“可能会有点疼。”
田野靠在沙发上,听到这话立刻把腿一收:“你放那吧,我自己来,我又不是没长手。”
他和严一青认识才不过两天,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不是可以帮忙处理伤口的关系。
他接过棉签,在膝盖上呼噜了一圈,又撕了个大号创可贴贴上去,“行了。”
“你不是要洗澡吗?拿个不防水的创可贴有什么用。”严一青皱眉,把一个小瓶子递过来,“用这个,液体创可贴。”
“还有这种东西?”田野举着瓶子对光看了看,满脸疑惑。拧开瓶盖,直接倒了点在伤口上,立刻疼得他龇牙咧嘴。
严一青忍无可忍,伸手把小瓶子夺了过来:“你怎么没有生活常识啊?”
说着,他跪在地毯上往前挪了两步,凑到田野跟前。他动作很轻,用瓶盖上的刷头蘸着液体,一点点在伤口上涂过去,他手指微凉,触在发热的皮肤上。
田野上身不由自主地往后仰,手指死死扣着沙发边缘。
他从来不是个在生活上讲究的人,平时所有心思都砸在了跳舞上,其他事情一概得过且过。要是换做平常,他大概就是直接冲个澡,随手贴两个创可贴,管它好得快还是慢,不影响生活就行。
所以此时此刻,田野的第一个想法是真麻烦,第二个念头是,这家伙年纪不大,怎么管得跟个老妈子似的。
棉签碰到伤口时,一阵阵的刺痛,田野忽然就有些恍惚。
上次有人给他处理伤口,那还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了。他的爸妈在他高中后就离了婚,本来说好各自组成新家庭,以后田野就有两个家了。可再后来,再后来就一个家也没有了,也就没人再数落他生活粗糙,更没人会伸手帮他收拾这些小伤小痛。久而久之,他自己也就不当一回事了。
这么一想,他又莫名生出几分伤感。
“没有这么大的防水创可贴,所以洗澡的时候用这个液体的,白天如果吸收了,就换这个大号的。过两天没这么严重了,就换这个透气的。”
严一青半跪在地上,絮絮叨叨地说着。
灯光暖黄,空气安静下来,田野靠在沙发上,像只终于被顺了毛的小猫,鼻子里轻轻出了口气。
但田野不愧是田野,话到嘴边,仍旧是十分的不客气:“你唐僧吗?昨天怎么不见你话这么多?你不处理它明天也就好了,真用不着你瞎操心。赶紧洗洗睡吧,少管闲事。”
说着他起身回了卧室,啪嗒一声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