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过后,山间长了许多野笋,沾着水珠的松针垂着,风一吹,银露簌簌落下。
吊脚楼阁前,方心衍一袭素袍,正扶着栏杆背书,小脸瓷白中带着浅粉色,眉骨却清凌凌的,像是远山描了道淡墨。
他长长的睫毛沾上了雾气,久之湿而一片,垂下时有些遮住视线了,就下意识地抹了眉眼一把。
再抬眼时,便见到远处有一片朦胧的红色。
燕斩秋背着竹篓,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他一脸冷淡,四处张望着,低头跺了跺脚。
方心衍拿书遮住半张脸,乌黑的眼珠子紧紧盯着燕斩秋,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但燕斩秋已经在前面的路上循环了好几次了。
“你迷路了吗?”方心衍探头问道。
听到声音,燕斩秋似乎轻微一惊,望了过来,他在原地停滞许久,终于迈开步伐走向吊脚楼阁。
方心衍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表示友好,又问了一遍,道:“你迷路了吗?”
燕斩秋仰头盯着他,一脸茫然。
方心衍一拍头,他忘了,燕斩秋听不懂汉话。
可是他也不会说苗语啊,师父刚刚又出门去了,现在怎么办呢?
春寒料峭,微风几许,燕斩秋站在山雾中,嘴唇冻得泛紫。
方心衍放下书,下定决心一般,吭哧吭哧跑了下来,打开了竹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样他应该看的懂吧。
燕斩秋犹豫了一下,在草地上蹭掉了脚底的泥,这才进来了。
方心衍连忙搬起板凳,示意他坐,又吭哧吭哧跑去倒茶,茶是温的,没有之前那么热,但也能驱寒,方心衍个子没有他高,努力举起茶杯,努了努嘴道:“快喝点吧。”
一个小不点娃娃瞪着大眼睛举着手在朝他嘟嘴。
燕斩秋如是想着,伸手接过,嗓音沙哑着说了两个字。
方心衍想了想,他应该是在对自己说谢谢,于是摆了摆手。
趁燕斩秋低头喝茶的功夫,他又去端了一碟糍粑出来,双手捧着递给他,眨巴着眼睛。
“你应该很饿了,吃吧。”
燕斩秋脸上又露出茫然的神色,方心衍拈起一块糍粑,咬了一小口,指着自己道:“吃。”
燕斩秋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拿过他手中的糍粑,学着他的模样咬了一口,歪头道:“吃?”
还挺聪明的,学的像模像样,方心衍连连点头道:“对对对。”
燕斩秋明白他的意思了,微微颔首,坐在桌前慢吞吞吃了起来,眼睛凝聚在他身上。
方心衍背着手,对于这个意外到来的客人很感兴趣,在他身边来回走动着,看向他的竹篓。
和上次不同,这次里面装的是一些山笋,还沾着泥土呢。
不等方心衍开口询问,燕斩秋拎起山笋,递给他道:“吃。”
表示用来吃的意思吗?还能举一反三?方心衍有些惊讶,心里想着,不是燕斩秋学不会汉语,是根本就没有人教他吧。
也是,就之前所见,老峒主并不喜欢他,族人们也对他嘲笑不屑,燕决川更是百般欺负他,如此一个可怜的人,生活都难,怎能去学习本领呢。
方心衍感伤一瞬,道:“你的手好了吗?”
知道他听不懂,方心衍直接拉起他的手,在微光下细细地看着。
之前的伤已经结痂了,留下了一些细小的疤痕,他的手很白,只是上面的茧都破了,摸起来有些刺挠。
燕斩秋默默望着他抚摸着自己的掌心,眼帘一动,嘴唇抿的很直,嘴角却上升了一个点,不仔细看是发现不了的。
方心衍扭过头跑开,在二楼翻箱倒柜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些护手的药膏,一一塞到燕斩秋手中。
燕斩秋彷佛很不好意思般,急忙将东西还给他,方心衍为了不让他成功,掀起衣摆就跑上了楼,冲他挥了挥手,把门关上了。
燕斩秋:“......”
方心衍透过门缝偷偷看他。
燕斩秋觉得好笑,淡然的坐在桌前,腰板挺的笔直,默默吃着东西,动作很慢。
山中有雾气,他暂时离不开,就一直待在这儿。
方心衍看的有些困了,不知不觉靠着门睡着了。
等再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了榻上,身上盖着毯子,望山真人则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书。
“师父,你回来啦。”方心衍喜道,想到了什么,哧溜一下滚下了床,跑到楼下。
屋内空空的,碟子和茶杯都洗的干干净净,摆放在桌上,一旁还放了两颗新鲜的竹笋。
“哎,他人呢?”
望山真人道:“那位少巫祝吗?回去了。”
方心衍看向外面,此时阳光弥漫在大地上,雾已经散了,想来他是找到回去的路了。
看他失落的样子,望山真人道:“现在改成和他玩了吗?”
方心衍摆摆手,道:“没有,我们连语言都不通。”
望山真人笑道:“这没什么关系,做朋友嘛,看的是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