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清静堂内静如其名,一改白日里的嘈杂。
议会已经结束了,各门派的掌门也已经回去了,只剩申奇机一人,坐在窗前,慢条斯理地斟着一杯冷透的茶。
月光替代了天光,将室内照得一片清寂的冷白。
周辞缓缓走到堂前,脚步极轻,再门外略作停顿,这才垂头步入。
“师父。”周辞轻声行礼,他眼下有青影,很虚的样子。
“嗯。”申奇机并未抬眼,重新将壶内的热茶倒入了杯中,又将另一只空杯斟至七分满,推到桌案对面,道:“坐。”
“是。”周辞毕恭毕敬,依言坐下了。
申奇机道:“方心衍最近怎么样?”
周辞斟酌着词句,道:“师弟他近日已经安静许多,在观内调养身体,还算听话。”
“听话?”申奇机道:“只听你的话吗?”
周辞惊的一头虚汗,咳道:“自然是听师父您的话。”
“是吗。”申奇机不置可否,道:“无论怎样,他只要留在观内,服从命令就好,其余的我不在乎。这次一线天之行,方心衍是关键。”
周辞握着茶杯,微微一缩,试探道:“前去一线天的名单已经出来了吗?”
申奇机抬眼,眸光落在周辞脸上,道:“嗯,叫你来也是要说这件事的。一线天,你便不必去了。”
彷佛一块冰砸进了心口,周辞猝然抬头,脸色惨白而难以置信,颤声道:“师父?!这,这是为何?一线天的名额是弟子在大比中堂堂正正的赢来的,您之前也同意我参加了,如今临行在即,怎么......”
申奇机打断他道:“你的身子经得过一线天的折腾吗?”
他语气平淡到近乎残酷,随即缓和道:“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你体虚多发疾病,真气滞涩难续,你若去了,别说执行任务,只怕要把自己搭进去。”
“我能够执行任务!我不弱!”周辞叫喊道。
申奇机皱眉道:“我没这样说你,周辞啊,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就待在观内,等我们回来。”
“师父究竟是为了我好,还是怕我死了,就控制不住方心衍了。”周辞低着头,冷不防道。
空中蓦地一静,气温如冬夜冰冷。
“你是这样想的?”申奇机不缓不慢道。
周辞后背已经出了一身汗,当即有些后悔这样说了,即便心中还是不满不甘,也不敢再次发作了。
见他沉默,申奇机也不等他回答了,道:“你对方心衍这么多年来确实尽心尽力,保护他,呵护他,成为了他最信任的人,甚至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了,究竟是为了同门之谊,还是,另有私心?”
周辞瞳孔紧缩,僵硬道:“师父觉得我的私心是什么?”
自从方心衍入藏玉观,他便成为了申奇机最关心的弟子,申奇机处处为他铺路,对他十分看重。而那时周辞只不过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弟子,一个,从未被申奇机放在心里的弟子。
谁会知道,这个平平无奇的弟子,竟然成为了方心衍最尊敬最依赖的人。
方心衍甚至可以为了周辞,对抗整个藏玉观。
申奇机冷哼笑了,道:“我很欣赏你的私心。只是,当你的私心逐渐脱离了我的控制,我便有些生厌了。”
周辞苦笑了一下。
申奇机喝了口茶,道:“你巴不得他留在苗疆,巴不得他永远不回来,对吧?”
周辞并不说话,申奇机冷道:“我多年的心血,差点因为你毁于一旦!你屡次暗中插手,真以为我不知?”
周辞笑着摇了摇头,道:“那我的一腔心血,我的一身病骨又算什么呢?”
申奇机静静地盯着他,并不回答他的问题,淡淡道:“看来你如今,妄念丛生。自今日起,你留在后山思过吧,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半步,一线天的事情,与你无关了。”
周辞深深吸了一口气,朝他拜了一拜,万念俱灰道:“是弟子,妄念丛生了。”
他撑着桌子,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向了门外,突然驻足了片刻,回头道:“终有一天,师父你会知道,方心衍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申奇机漠然道:“不,你错了,你永远也做不到,就连我也做不到。”
周辞垂眸,一脸悲绝,嘲笑着摇头离开了。
木门缓缓合拢,将呜咽的夜风关在了门外,满屋凄凉。
遥远的苗峒深处,即便是仲春了,也弥漫着一股寒意,满山湿润的雾气久久不散。
吊脚楼阁的门窗紧闭,不透风也不透光,空气里满是沉闷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酒味。
“峒主多少天没出来了?”观潮站在楼下,同他在一起的还有其他护法和长老。
夜耳道:“十六天了都,明明伤还没有痊愈,还每天喝酒,谁去劝劝他啊。”
“早就劝过了,他又不听,我说什么他都不理。”须珂愁闷道。
“呵,为了一个汉人,竟然消沉至此,峒主没有峒主的样子!真是令族人失望!”一个长老气愤地拂袖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