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棘直接蹚水,小跑着翻身上了竹筏。
开口便是:“走!去后面第五艘货船那里。”
接着又问:“林玉溪在哪?”
何川当即猛撑一竿,竹筏已然向外滑出几丈远后,他才敢分散注意力,回应了花棘的话。
“玉溪哥他们,就在第五艘货船那里。”
花棘听过,没有再说话,而是立于竹筏一侧,眼睛一直注视着旁边第三、第四艘货船的情况。
她习惯性地将两条手臂交叉,抄手置于胸前,搭在左臂上的右手五指,急促地轻点着拍子。
第三、第四艘货船,在原本就超载的基础上,又多分担了从第一、第二艘货船上转移过来的盐袋,如此超额负重的货船,只要出现问题,会更容易侧翻,或沉没。
而又因为载重的压力,第三、第四艘货船在爬坡时的速度也会更慢,眼前是它们最难的一段路。
方才,在两艘船刚一开动的时候,她便始终在跟着监控后方下坡处的水流变化。
没用多久时间,她就发现水流的速度快了,比正常两艘货船在开动时所能带起的影响,要快出至少两倍多。
这也就意味着,盐粒融入进河水中后,造成的浮力变化比他们预想中的都要大。
即将到达的第六、第七艘货船,随着下降的水势持续加速,抵达堤坝处的冲击力只会更大。
船队内的八艘货船,都经过龙骨加强的改造,再加上每艘船运力的超载,一旦相撞......
必须要规避开。
可如今,花棘回想着刚刚那两道骇人的“咯吱”声,这两艘船可能短时间内都无法再动了。
后面的第五和第六艘货船一定会相撞。
现在的问题是,当几艘船都被困在堤坝的低谷河道处后,他们该怎么办。
“那个......”
眼看他们正路过第三、第四艘货船停滞的水段,在撑船的何川忽而小心翼翼地问:
“三、四两艘货船的破损严重吗?”
“不知道。”花棘干脆地回道。
常年与漓河水打交道的老漕运人们,都清楚如今发生的变故,对两艘货船上的官盐意味着什么。
但她遥遥地望着,只见两艘船上,锤头抛锚,大缭与头缭合力降下主帆,水手们停下船桨,分批次交叉着往水下跳,持续不断地传递回水下船身损坏的情况。
甲板之上,一头一尾正副两位舵工各司其职,一人护盐,一人修船,有条不紊。
一方低谷处的危难仍在不断发酵,但惯于风雨中行舟的他们,自有一根可以撑天的血肉脊梁。
山川江河,酷暑严寒,大可来试炼底层蝼蚁的韧性。
花棘在这一个瞬间,恍然更明白了梅别鹤的那些坚持。
原来这么多年,默默隐忍的不只有她的老父,漕运人的香火从来也没断过。
灰烬深处,仍有余温在跳跃。
竹筏行进的速度很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们已经驶离出了两艘货船的视野,向着后方的高坡而去。
何川久久才终于收回视线,看向神色凝重的花棘时,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那......这两艘船还能再继续行进了吗?”
花棘目视着西方天幕的晚霞,这一次稍作沉默了一瞬之后,才缓缓地说:“不知道。”
这两艘船接下来会怎么样,暂时能做的,只有等待。
悬在河面上空的落日,较之刚才看时更大更红了。
绚烂的霞光像是巨大火球外散出的火焰,红紫色的火焰染尽了半边天际的碎云,又浓烈到从碎云上,一路流淌至了江水里。
仿佛当巨大的火球彻底落下来时,便会将一整片江水全部煮沸、蒸腾。
与此同时,灰白的弯月冷眼旁观在晚霞之外,轻数着倒计时。
耳畔边密集的人声再度响起,花棘动身走去竹筏前头,现在最为重要的,是眼前的这第五艘货船。
然而,视线刚一落过去,花棘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这第五艘一直不声不响停在后面的货船,何时长出了翅膀?
船身两侧一对碎木堆成的“翅膀”,一侧大一侧小。
受货船整体悬停位置的影响,货船悬停在河道中偏靠一侧岸边的位置,因此,“翅膀”延伸向近侧河岸的一只小,延伸向远侧河岸的一只则大。
怪不得,之前在清理第一和第二艘货船的船体时,就曾有一队人,是专门向后方运送碎木的。
原来,用处在这啊。
随着竹筏的不断靠近,花棘是在绕过了大的那侧“翅膀”之后,才进一步发现其中的玄妙。
碎木并不是简单堆砌的,大的一侧“翅膀”后方,竟然是一个圆滑的弧形,而另一侧的“小翅膀”则要随意得多。
“再靠过去一些。”
为了看得仔细,她又叫何川将竹筏往近处停了停。
从先前货船上拆下来的碎木多半都是受损了的,而且,很多尺寸较大的硬木为了方便运送,都是在劈砍过之后才装船的,也就是说所有的碎木都是极不规则的才对。
但此刻呈现在她眼前的弧形,木块与木块间的拼凑严丝合缝,弧形转折整整一圈的支撑点,每一处都凿楔牢固,表面堪称圆滑。
很难想象这居然是在现有条件下,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的。
参与动手的随船工匠们,定然是对船身的每一根木材都无比熟悉,才能实现出这最后的样子。
还有,与工艺同样重要的配合。
十几米见宽,高一米半多,几乎延伸至河岸边的弧形木架,厚度预计也接近了半米,绝无可能是三五个人就完成得了的。
花棘定睛看了一会儿,又回身望了望远处即将来至近前的第六艘货船,已然大致可以猜出,在船身两侧费力设置这样大小两个“翅膀”是做什么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