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棘跟着看过去,李文晞的这位老师年纪约莫都要有六十了,老者个头不高,精神气却很足,一双褶皱明显的眼睛,大得都要凸出来了,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程峰拿着两个纸团,还真就看也不看,随便选了一个,在地上胡乱沾了点血后,塞进了死去黑衣人的怀里,剩下另一个给了贼头。
可怜那贼头根本不明白如今是个什么情况,被松绑之后的双手,高举着恭恭敬敬地接过,还以为是得到了什么保命的东西。
“哎呀。”待程峰安置妥当,正在品茶的李文晞,像是倏地才想起来。
他朝旁边的范如芥问:“老师,这字条上是不是还欠了什么东西啊?”
“殿下慧眼。”范如芥颔首,一捋自己灰白的胡须,缓声答过,“还欠一个人名。”
李文晞问:“需要什么样的人名?”
师徒俩一唱一和,范如芥接着道:“特定航线上的堤坝,都是由朝廷统一修缮管控的,想要提前打点好一切,暗中动手脚,寻常的水贼或是漕帮,恐怕办不到。”
范如芥瞪大了一双眼睛看着陆穷年,说话间慢条斯理的语气,好似他真的在认真思考一般。
但座上的李文晞却因受了启发,顿感豁然开朗。
“如此说来,本王推测,便是只有漓州官场上的人,才有能力谋划这件事了。”
“可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此行要运送的,可是朝廷的官盐啊......”李文晞摇了摇头,“想不通,本王是真的想不通了。”
“不过。”他话音一转,视线落回到陆穷年的身上。
“幸好今天有陆大人在这,凭陆大人对漓州官场内部的了解,一定能知道会做出此事的人是谁?”
话一说完,自然有一干人等,利落地摆好桌椅笔墨在陆穷年近前,两份早提前准备好的字条,也被人重新摊开来,在桌上放好。
李文晞斜靠在椅背里,一手摆弄着茶盏,一手轻敲着圈椅一侧的把手,和声催促。
“夜深了,便劳烦陆大人想得快些,本王困了呢。”
在他的左手边,花棘安静地注视着李文晞朗俊的侧脸,恍然串联起了所有的一切。
她看向仍在愣怔中,双眼狠瞪向陆穷年的林玉溪。
漕盐运输的事,通常都是几个月前便已然确定好了的,这整件事情的起点,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只针对林玉溪一个人的。
至于她与李文晞,不过是阴差阳错掺和进了,漕帮与官场之间的烂事而已。
林玉溪该是正好挡了,后狭区域要培育起来的新势力,叫他们这群人设计,决心除之而后快。
偏梅别鹤要她找的人也是林玉溪,被漕帮与官场的人提前知晓了之后,这才有了她刚到后狭时遇到的重重阻力。
而李文晞凭借自己对漓州官场的了解,又在她这里早知道了林玉溪的这层干系,刚好抓住机会就此谋划,最终促成了眼前的结果。
他要正式动手,清理漓州的官场了。
花棘拿起一旁的茶盏,趁热喝了一杯,将杯子放回去的刹那,猛然又意识到了不对。
下午堤坝被冲毁的时候,两艘货船当场被毁,而且,若不是有她和林玉溪两个人,后面的几艘货船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那么,这场事故最后的损失,就很难去估量了。
超载航行已是他们对林玉溪的刁难,再加上这一遭,只为针对一个无名无势的平民百姓?
整整八艘货船的官盐,三州一季度百姓用度的总量,若是真都出了问题,相关经手此事的官员们都会被问责,肯舍下这样血本去对付的......
她渐渐看回向自己身侧的李文晞。
恐怕,也就只有这么一个,碍眼的晨王了。
选她人在后狭的时候出事,又刻意将事情不断闹大,再至联络水贼与无知民众前来疯抢,为的都是要将李文晞引出来。
正想着,眼前的空茶盏边,倏尔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那手颜色白的,握过茶盏时,简直要和白玉融在一起。
花棘抬头,李文晞笑眼弯弯,正心情大好地打量着她。
可若是李文晞今晚就是不现身呢?
她在想。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下这一切的呢?
他身后言听计从的军队,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花棘,且再来尝尝看这一杯。”
李文晞柔声说着,新添好的热茶,那人又是亲手耐心地送来了她的手边。
白玉杯内一汪小小的清泉,倒影着天际边遥远的弯月,漫溢至鼻尖的茶香舒爽清冽,有那么几个瞬间,甚至盖过了一直弥漫不散的血腥味。
又是一壶名贵上等,有价无市的好茶。
她收回视线,放下了搭在桌边的手,再没有碰那杯茶。
利益捭阖,环环相扣。
她置身其中,几次险象迭生拼尽全力,到头来却连颗棋子都算不上。
真是可笑,她竟自大地以为,自己能看透李文晞。
那人看向她时,温润如玉的笑脸,如今,只会让她觉得可怖。
河岸近处闪烁的火光逐渐温顺,动荡的人潮渐趋平静,夜独自朝更深处走着,凉意渗透尽四合山野。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陆穷年到底在桌前坐下去,提笔写下了一个名字。
陆穷年不敢敷衍李文晞,开口将人报出,这次送出来的是一位司田参军。
谁知,紧接着便听见高坐上的李文晞纠正道:“陆大人错了。”
年轻王侯终于露出了凶相,狭长的眉眼越压越低,紧盯着陆穷年看去。
他接着道:“一个不够。”
“来人。”李文晞下令。
“末将在!”手握长刀的兵士跪来他脚下。
他看向身侧的女子,“花棘先生救下的盐,替本王送出去。”
“告诉他们,送盐的人,是晨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