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名兵士们一齐出动,不多时两岸的碎木便全部分摊到了,仓皇赶来的民船上。
朝廷对盐市管控严格,日常用度总来之不易,但凡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第一个起伏动荡的又总是盐市。
会有如此多蒙在鼓里,轻易被哄骗过来抢盐的民众,倒也情有可原。
因而,在强行镇压的巨大恐慌之下,又得知是晨王亲自驾到,将盐赠予他们时——
“草民等,叩谢晨王恩泽。”
岸边,朝李文晞所在的方向,匍匐着跪倒一片的民众,异口同声的回谢交叠在一起,厚重的音浪质朴而虔诚,四散在旷野中久久回荡。
花棘心中满是疑惑,出神地朝着自己的身侧望去。
只见那尊贵的皇子,此时正低垂着眉眼,依旧漫不经心地盯着手中的茶盏,显得出奇地平静,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在所有的盛赞逐渐退却之后,李文晞紧抿的嘴角,才流露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满载而归的民船们,沿着月色下晶莹的江水,流向前方的高坡。
黑夜里,一艘艘船只的轮廓,最后都模糊得只剩船头的一盏小灯。
暖黄的光晕星星点点地连在一起,遥遥望去,好似水面上银河金色的倒影。
李文晞自远处收回目光,扫了一眼仍旧犹豫不决的陆穷年,慵懒道:“陆大人,本王并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正放在陆穷年手边的一张字条上,浓墨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俱是从上方的毛笔上滴下的。
他便是维持这样起笔的姿势,半天没有动过。
司田参军是掌管地方农田水利和屯田的要职,他肯舍这样一个人给李文晞,已是私自越权了。
可偏偏,他更不能选择拒绝。
该死的若不是他笔下的两个倒霉鬼,那便是他自己了。
即便,他今日是受胁迫才来到的这里,但几番与李文晞接触均办事不力,回头在刺史大人那里,他已经很难解释了。
他思绪百转,不觉间,抬眼望去了高座上。
今日种种过失,本来都应该算在李文晞头上的。
李文晞感受到陆穷年的目光,浅笑着对视回去,直言挑明了背后遮遮掩掩的算计。
“陆大人此刻心里边在想什么,本王倒也猜得出一些。”
他幽幽地道:“大人一定在想,如果官盐流失的罪责,能够顺利扣在他晨王头上的话,届时,就可以顺水推舟,叫这个便宜钦差头都不敢露,便先撞一鼻子灰,然后乖乖滚回京都去。”
“下官不敢。”
陆穷年听罢,当即起身,跪了下去。
“哈哈哈哈......”李文晞陡然大笑。
随即拍桌而起,雪白披风飞扬。
“大人很清楚,本王是为了谁来到漓州的。”
他双手整理起略有褶皱的袖口,沉声道:“今晚若得不到本王想要的,只怕日后,可就更难打发了。”
说完,作势便要离开。
跪倒在地的陆穷年紧咬着牙关,手掌缓慢发力,十指全部抠进了泥土里。
“王爷切莫动怒。”
他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下官想到另一个人是谁了。”
铁甲铿锵顿挫,战马嘶鸣阵阵,军列排山倒海一般的黑影,在大地的颤动中逐渐远去,秋夜里凉爽的长风总算透了一口气。
然而,弯月如刀,树影错乱交叠,有黑羽于沉寂的半空一闪而过。
肃杀之势,分明从未消减。
又一位手握实权的地方参军被交了出去,陆穷年静立原地,眼看着气势汹汹的军队簇拥着前方白马雪衣,逐渐向河边靠拢。
“呸!”
荒野四周,复又归于沉寂的黑暗,陆穷年在无人看到的角落里,狠唾了一口。
一双老态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文晞远去的背影,干瘦的身体与摇曳的野草重叠在一起,黑暗中不断扭曲拉长,仿若阴邪的鬼魅。
不过也是一条仗势欺人的畜生罢了,他在心里痛快地骂着。
李文晞今晚偏要这样咄咄相逼,来日,便也休想全身而退。
陆穷年转身,痛恨地甩了一下袖摆,朝着与河岸方向相反的一条小路而去。
一切均已尘埃落定之后,官府前来救援的人,才像模像样地赶过来。
结果,几艘运送官盐的货船,早一艘接着一艘过了最惊险的高坡。
堤坝近前此刻停着的,是一艘整个漓州城境内都很少见的,三层豪华商船。
李文晞的白马被专人看护着牵上了船,但军队自行走陆路返回向了原驻地。
“本王的脾气想来还是太好了,怎么什么人都能混入跟前来。”
刚准备登船的李文晞,扫了眼还没有离开的林玉溪,忽然不咸不淡地道了一句。
“草民惶恐,晨王殿下是不是忘了,您方才慷慨送出去的盐,是由草民负责护送的。”
林玉溪说着,又往前来凑了凑,这人俯身拱手的姿态端得恭敬,但那双偷偷打量的眼睛与松弛的嘴角,却一点也看不出畏惧的样子。
跟着,他又继续卖惨道:“王爷这样做,恕草民实在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上面交代啊。”
李文晞听过,正了神色,转头一眼看过去,“哦?是这样啊。”
可接着,这人精致的桃花眼忽而有了弧度。
只听他笑眯眯地继续道:“巧了,本王也不知道。”
说完,所有耐性彻底耗尽,干脆利落地转过头,径直向着登船的台阶走去。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