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溪还要再争辩,却被正经过他身边的花棘,摆手挡了下来。
花棘回头看向他,无声地摇了一下头。
什么莫名出现的晨王,其权力之大,所做之事尽管亦正非邪,但以他自己的直觉,这一位绝对不是善茬。
他抄手架在胸前,不甘心地又瞥了几眼之后,这才悻悻地移步转过了身。
因为他晨王大发慈悲的一句话,他这个小草民的身家性命,就也不管不顾地一并给交代出去了,怎么?
做完好事还偏得在他这找个零头?
显摆没够多管闲事的大尾巴狼。
林玉溪没跟人客气,心里又贴心地问候了几十遍晨王的祖宗十八辈们。
现在,他的这条小命,可是全拜托在花棘身上了。
他眼看着那一抹单薄的暗红色身影,紧跟在晨王身后,被后方一众仆从们簇拥着一前一后登上船。
架在胸前的右臂缓缓抬起,手指一下一下地抚摸过下巴,心里不住地再一次惊讶。
他清晰地记得,方才晨王在下令之前,曾称呼花棘为“先生”。
以及,那地位显赫的王侯,愿意与花棘一介布衣平起平坐的态度,还是在有如此多外人在的情况下。
可见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绝无可能像传言中说的那般。
攀附权贵?
不,花棘虽是女子,却也并没有这么简单。
花棘承诺会保下他的命,他倒愿意信上一遭,且看看这位奇女子,到底还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玉溪哥。”身后有人小声叫他。
林玉溪回头,何川正撑着竹筏,在随行侍从的队伍外围等着他。
“来了。”
他移开目光,闪身几步掠过人潮,跳上了竹筏。
笔直的竹篙在一双灵巧的手中,于半空旋起摆动,快速调转方向。
成排的绿竹荡开层层水波,载着一站一坐两道年轻的身影,顷刻间越过高坡,流向远处闪动着万家灯火的归程。
月色下泛着银光的水波刚一平复,晚风轻拂,又牵动起了一圈又一圈交错的涟漪。
花棘站定在商船二层的栏杆旁,看前方竹筏上两道熟悉的黑影渐行渐远,后方,身着重甲的李文晞缓慢地来回踱步,实木地板跟着响起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久,声响在接近她身侧时,止住了。
她并未急着移开视线,径直开口道:“林玉溪不能有事。”
李文晞不该将已经救下来的盐,又轻易送出去的。
每一石官盐最后的去向,都是账本上早计算清楚了的,如此看似恩泽百姓的做法,其实,不过是强行挪动了其他无辜人的权益而已。
事情发生的后果,不仅相关运送人员没办法向上级交代,深究起来,便是李文晞这个做了“好事”的晨王,也难逃纨绔越权的罪责。
花棘转过头,看向负手立于自己身侧的李文晞。
眼前人正一脸温色地打量着她,在与她视线相撞的一瞬间,狭长的凤眼微弯,墨玉一般漆黑透亮的眸子里,疏影暗流,横斜浮动。
向来心机深沉的李文晞不会想不到这层干系,却还是选择了这样做,其中缘由自不是她能揣度的。
当然,她所关心的也并不在此,唯一个与她有益的林玉溪而已。
“花棘这是在命令本王吗?”
李文晞微偏着头,说话时放轻了语气,显得有些委屈。
他接着,略俯下身,看着花棘的眼睛问道:“花棘为一个只认识半天的野小子?命令本王?”
“民女怎敢。”
花棘明白否认,而后转头看回河面,避开了李文晞的视线,又道:“王爷多想了,林玉溪于我们后续的计划有益。”
真不知道林玉溪没事偏要惹这尊大佛干什么,自己的小命是捏在谁的手里,还想不清楚吗。
李文晞不依,靠近上前,长臂撑在花棘面前的栏杆上,高大的身影将人半圈在怀里。
他继续追问:“花棘难道都不关心,本王是如何费力赶来帮忙的吗?”
花棘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殿下本可以不现身的。”
以李文晞敏感的身份,既然已经看出来是圈套了,选择不掺和进这件事,明哲保身,思而后动方才是上上策。
她缓缓转过身,低头看向近前——被烛光镀了一层暖黄的银甲。
如这人一般,大张旗鼓地亲自带兵来,后果只会更严重。
可终究,要帮的人是她。
花棘抬眼,清冷的双眸融进了柔和的月色,她和声开口,姿态恭敬。
“多谢殿下,出手搭救。”
驯服的快感大抵来自于,最强硬人的俯首,最心如铁石人的柔肠。
李文晞哪里想过,花棘原来竟也有这般柔情似水的样子,还是......
只对着他的。
一股难言的巨大欣喜倏尔涌上胸头,直叫他嘴角不住地翘起,舌尖轻舔过唇边,几下颤动,却终究愣怔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正贪婪地追逐着眼前人闪躲的视线,花棘忽而后撤一步,挣脱开他半圈着的臂弯,只留了一个背影。
他情绪浮动,刚要叫人,前方却蓦然轻声飘过一句。
“林玉溪,不过一步稳棋而已,殿下若走起来不稳,换一种走法便是。”
李文晞听罢心头一凛,背在身后的手陡然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