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

也不管花棘会不会同意，李文晞便兀自大笑着，朝外面宽阔的甲板走去。

他一边走着，一边摆手吩咐：“来人，摆酒。”

在李文晞私宅半月有余，花棘从来只见过这人喝茶，往日一应吃食的供给，她印象里，都没有酒水。

于她有利的正事自然要谈，她这边正要迈步跟上，范如芥等人也起身，来至她身后。

“违规调兵的事，虽说谋划匆忙，却也勉强算是上策了。”范如芥说着，倾身请花棘先行，自己落后半步跟着。

花棘之所以会下来二层入席，原本想要了解的正是这事，她需要知悉下一步的安排是什么，李文晞会怎样设置船队的运输任务，才能将所有人拉入终局。

“其中利害，烦请范老详细告知。”她侧身礼貌发问。

“范老”是跟随往日里程峰的叫法，除了知道范如芥是李文晞的老师外，她并不清楚范如芥真正的权力与职位。

随花棘同行的范如芥，态度难得亲和，他双手背在身后，颇具耐心地解释。

“这一步险棋，好歹既解了燃眉之急，亦是缓兵之计，甚至又牵连出不少便宜。”

范如芥短短一句话，仔细琢磨里面全是信息量，花棘忍着疲倦集中注意力，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晨王领皇命在外，又惯以纨绔形象示人，故其张扬行迹必定需引发祸端，此乃其一。”

戍边军队不可轻易借用，身为王侯的李文晞不仅无视规矩，更错上加错地私自将官盐赠予百姓，此等行径在外人看来自然愚蠢至极。

装疯卖傻，锋芒暗藏。

可以想象李文晞在皇城内的多年蛰伏，这师徒两人的所有行事，便均是这般掩人耳目的。

而范如芥所提到的“便宜”，她其实自己也猜出了一二。

“所以，殿下找陆穷年要的那两个人，以后漓州官场里，便又能多几双你们的眼睛了。”她大胆猜测。

范如芥当即大笑着称赞：“老夫就喜欢同聪明人说话。”

“不过，”他手捋胡须，话音一转，“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漓州这山高皇帝远的破水沟沟，早被死耗子们盗得哪哪都是洞了，耗子王一家独大，可是不容易乱插人进去。”

“但这种地方，自有这种地方的好处。”范如芥坏笑着，一双阴诡的大眼睛滴溜滴溜转个不停。

花棘认真地听着，还以为接下来范如芥会给出一番更加深刻的分析。

不想，身侧的小老头嘴一撇，讥笑着嘲讽道：“都是又脏又丑的腌臜水沟了，哪里还需要什么钉子，随便丢一两个烟雾弹进去，且等着看他们自己鸡飞狗跳吧。”

小老头的一张叼嘴，花棘还没见过他对谁留情过，这会儿在一旁听着，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起来。

可玩笑归玩笑，揣度过范如芥的话，便是连这一位眼高于顶的人，都在称这是一步“险棋”。

“范老只说了益处，那弊端呢？”她直截了当地问。

范如芥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转而反问，“花棘先生可觉察出，今晚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不同？”花棘细想，环顾向四周。

良久，才有些不确定地意识到，今晚李文晞的商船四周似乎太过安静了。

晨王私宅里的夜，可鲜少有这么平和的时候。

她看了一眼近前李文晞大摇大摆的背影，因对那人的气全然没消，于是满不客气，意有所指地回应道：“碍事又招风的人，他们是不打算除了吗？”

甲板上，已至小案边上的李文晞，听到了也不恼，反浅笑了起来。

他放松了身形落座，美酒斟满，痛饮了一杯之后，自嘲地笑着对花棘道：“可能吧。谁让我除了是晨王，还是当朝太子的狗呢。”

花棘听得一知半解，转头看向身侧的范如芥，后者心领神会，跟着补了一句。

“速度够快的话，只怕，弹劾太子那傻儿子的奏折，明天就能放到皇帝的案前咯。”

怪不得调用的军队早早便直接撤了，李文晞这个宝贝晨王，现在正叫人当枪使，用来向太子施压，怎么会舍得让他那么快死。

甚至，更进一步去想，李文晞暗地里的钦差之权，也必定会受到制约。

她心下正在思索，脚下步伐跟着慢了，眼角余光里一道黑影快步越了过去。

程峰低沉的声音随即在耳边响起：“国之不国，官不如民，民不如贼。”

转眼，那一道伟岸的身影也坐了过去，仰头，又是一杯痛饮。

凉夜里秋风习习，河水缓缓游走，弯月与群星尽数坠于其中，光晕尚留在船舱内，小案之上只一盏琉璃花灯，恍惚一瞬，天上人间。

四人落座，李文晞却再也没提一句太子的事，而是话锋急转，复又说回了漓州官场内重置两名官员的事。

“不，有花棘在，我们便有了一片全新的战场。”

行船前方，仍在沉睡的漓州城越来越近，李文晞说这话时，眼睛始终望向那里。

花棘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一刻，她竟然在那人的神色里，看到了几许一闪而逝的悲悯。

少顷，范如芥跟着缓缓开口。

“蛀虫繁衍爬行至青天白日，蝼蚁浴血生出锋利獠牙，君王庭下昼夜歌舞。凡此，王朝末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