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是几更天了呢?
星月低垂,夜幕澄澈,时空模糊在宁静的旷野四合。
河水兀自流淌,两岸黑色的荒草随风摇摆,秋露愈见浓重,虫鸣奚落。
触目所及,依旧是那豪奢炫美的三层船舫,光影婆娑绚烂,不时传出言语三两。一盏花灯高悬,四人案边围坐,得见姿态悠悠然也,恍若旖旎浮华大梦。
“老师说得认真,学生听来险些都要以为,自己也是那大善人了呢。”李文晞说道,朗声笑着。
他微眯了双眼,轻摇着手中的青釉高足酒杯,屈起的臂搭在膝上,两条长腿一条支起,一条放松地伸着,不过也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少年郎啊。
少了往日里的运筹算计,骨子里的风流与洒脱,掺着天养的贵气渐渐散发了出来,再配上那一副精雕细琢的俊逸面庞......
实难叫人移开目光。
花棘索性斜倒在椅背里,放肆地看着,也不说话,宽心修养。
三人都喝得很急,烈酒入喉,转眼已过三巡。
范如芥半倒着身子,摇头晃脑地捋着胡须,接过李文晞的话。
“要善人做什么,老夫又不是菩萨托生的,平白受那冤枉气。”小老头瞪大了一双刻薄的眼睛,正色道,“早说了,殿下信为师的准没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才是正路子。”
说完,一个响亮的酒嗝打了出来,神色立马软塌了下去,昏昏沉沉地趴在一边,不动了。
李文晞笑而不语,颔首摇了摇头。
再抬眼,眸子深处的阴狠展露无疑。
他就着慵懒的姿势不变,遥望着虚空中的一点,自言自语道:“此生虽做不来善人,但别人有的东西,本王也想要。”
说着,语气逐渐沉了下去,“别人没有的东西,本王还想要。”
案边一时无话,觥筹交错传出叮当碎响,李文晞再度满斟了一杯饮下,却将空杯摇摇地握在手里。
他看向左手边坐着的花棘,眼神说不出的柔和,他道:“花棘怎么不问,本王所指的‘全新的战场’,究竟意欲何为?”
早数不清李文晞究竟喝下了多少杯酒,花棘只看着那侍从一次一次,盛着新的酒壶过来,又将空了的换去,而后远远退下,静立在旁。
琉璃光晕之下,偶然的几个错觉里,李文晞的双颊似是也染上了红晕。
鸦羽一般又黑又长的睫毛乱颤着,叫一双本就勾人的桃花眼,显得愈发摄魂夺魄。
难得的,花棘竟在那人的眼睛里,窥见到了些许真诚。
“哦?殿下意欲何为呢?”她好心情地搭着话。
“花棘。”李文晞轻声唤着,“你知道吗?除了至高的权力,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事情,都可以靠钱来解决,足够的钱。”
“我不稀罕什么罪责。”他说得风轻云淡,双眼明亮,“陆穷年此人固然有点意思,可我并不想知道他们背地里所有的算计都是什么。”
李文晞忽而提高了音量,“我只要将整个漓州城都握在手里。”
将酒杯猛然掷于案上,他起身站了起来,展袖迎风扬声道:“我要这一条流淌着白银的水线,全部是我李文晞的。”
秋风飒飒,吹动年轻王侯的锦袍翻飞,垂落的银坠扯乱青丝。
他就那样站在风口里,回头紧盯向花棘的双眼,意气风发。
“而花棘,你来了。”
李文晞高指辽阔的江河尽头,神色灼灼,字字恳切。
“有你在我身侧,我便敢去想,这天下水线,都将是我们的。”
激昂稍有顿挫,他缓了一瞬,复又开口小心翼翼地问:“花棘,你可愿意吗?”
花棘在一旁听着,早站了起来。
她缓步来至甲板边上,顺着李文晞的视线,一同向水天相接的远方望去。
王权富贵,这个时代里最诱人的东西。
她如何不知道李文晞的野心。
所以她很快转过身来,仰头看着面前人的眼睛,摇了摇头,干脆拒绝。
“我不愿意。”
她心如匪石,再难转动,便也不会轻易给别人希望。
得此答案,李文晞却忽然笑了,好看的桃花眼弯成了天上的月牙。
他将双手背过,坦荡又放松地站在花棘面前,眉目间欢愉萦绕,简直成了一个赤诚纯情的儿郎。
花棘背对船舱内的光晕站着,叫他一时有些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在那半边俏丽的倩影里,想象着这是一个怎样冰清玉洁的女子。
偏仅这一半已然足够。
他该是何其有幸,可以比这世间的任何一个男子,都更了解她。
花棘双手端放腹前,只着一身没有任何样式的及胸襦裙,单薄的肩膀依旧挺得笔直,有风吹过两人之间时,闻得到她身上隐隐的药香。
一双看向他的眼睛,完全隐没在阴影里,没有光亮,漆黑一片,却坚定澄澈地一如身侧的河水。
那张从来不施粉黛的脸,此刻尚带着病态的苍白,简单的发髻聊胜于无。
天上人间,再无这样一个,能够给他带来无穷惊喜的女子。
他很相信她的话,更钦佩于她的坦诚。
从他们初见直至此刻,一如既往的坦诚。
如此四目相对,愣怔着,恍然竟失了神。
待眼前人侧身有了动作,他才仓皇错开目光,思绪重回明朗,遥望一岸草木倏尔随风乱摆,船尾水波荡漾,星子争相闪烁跳动。
身后叠合在一起的双手,掌心内,不知何时渗透了一层冷汗。
“好,那便依你。”
平了心绪,他仍旧笑着,俯身作邀,引她入座。
他自己迟后一步,眼见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先是走远,而后稳稳落定。
该是他的人,迟早都会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