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一坐下,一只素手伸上前来,取走了他面前刚换上来的酒壶。
“花棘有伤在身,又大病初愈,酒水还是不要沾了吧。”他好言劝着。
可身侧坐着的,哪里是会听任他人摆布的女子。
花棘手上动作连停顿都没有,说着,已经在面前的空茶盏里斟满了一杯。
李文晞另择了一壶,痛饮一口,手握酒杯懒懒地栽倒在椅背里,视线如何也不舍得从花棘身上移开。
花棘身量单薄,脖颈处新缠好的白纱亦是刺眼,他说出口的担忧是真,但鬼使神差地,内心深处更有一份难以启齿的渴望在叫嚣。
他想象不出,出尘如花棘一般的女子,醉酒时又该是什么样。
是而,连这一刻的等待,都显得尤为漫长。
自入坐在案边时,花棘位前便没有酒杯,侍从们只在每次替换酒壶时,依情况为她续茶。
今生当不必说,纵是前世,她也鲜少有饮酒的习惯。
如眼前这般,同三个相识不久的男人一同通宵畅饮,更是想都不敢想。
她算不来那么多的忌讳,茶盏盛酒,拿着便放在了鼻尖下。
透过氤氲浓烈的酒气,是案上无不精美的小菜和杯盏,也许这些,都是只有李文晞才能给到她的富贵与尊荣。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一届寒门布衣,纵有超越时代的学识,想要跨越封建阶级,没有门路依旧难如登天。
视线更远处,水波内荡开的光影,缓缓交叠,好美好美。
是自由的模样啊。
鼻息间难言的异味乱窜,光是这样凑近闻了一会儿,她便觉得已然要醉了。
可紧接着,她索性闭紧眼睛,一整杯烈酒全灌进了嘴里。
她以为,她可以足够清高。
但若是真的什么都无所谓,此时此刻,心里沉沉的郁结又是怎么回事。
她只是一个俗气的普通人,她就是爱慕虚荣,贪恋权力。
寒窗苦读十几载,细数不尽的辛苦,她挣来了远洋船长的位置。
她得以站在权力的高点上,接受所有艳羡的目光,别人的夸赞、追随,社会给予的名誉......
她曾经没有辜负自己,辜负外婆的期望。
辛辣的液体争相沿喉咙流下,一路辣到胃里。
不是都说,古时候酿造出来的酒,度数根本不高的吗?
怎么也还是这样辣,这样烈。
凌晨时分霜露中,她身上总能感觉到一阵一阵的凉意。
直到酒入愁肠的这一瞬,整个人全部暖了起来,连带着混沌的头脑也终于清醒了。
突降剧变,命运与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此生再不可逆。
而花棘,依旧是花棘。
上学、考试、就业、工作、伴侣......
从小到大的每一件大事,她都习惯了自己去做主,自己去赢,去挣。
她那样不分昼夜,拼尽全力地向前冲,为的就是挣脱所有束缚,给自己一直以来的梦想一个交代。
有什么东西像是要在胃里烧起来了,她感受着酒精一点一点侵入进大脑,拉扯理智。
双眼复又睁开,仰头直视向前方。
河水轻易有了尽头,黑夜里野草暗影摇曳,在那之后,更远更深的地方,是全然未知的未来。
期盼会再有,执念也会再有。
她还是要去见,只属于她自己的天地。
烈酒带来的眩晕感逐渐弥漫至整个头脑,李文晞维持着偏倚的姿势久久未动,竟是看得有些痴了。
从方才花棘倒酒的姿势开始,他一眼就看出了生疏,这该是一个鲜少会沾酒的女子,但蓦然痛饮时的豪迈又叫他吃惊。
他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嘴角不住一直上扬,心头慨叹连连。
喉咙处雪白纱布一下明显地起伏,那一双冷艳明净的眼睛便闭得更紧了,连秀挺的鼻尖都在隐隐抽动,丹唇固执成了一条鲜红的缝。
花棘身上的美,是一种游离于俗世之外的高洁,像水浪,又像长风。
待她睁眼,美也跟着活了。
譬如现在,淡雅如水墨勾画一般的面容,一半落于阴影,一半流光溢彩。
澄澈的清眸定定地朝远方望着,美因此有了神韵,浑然天成的生命力,野性蓬勃,充满遐想与未知。
李文晞贪恋地注视着,险些要笑出声来。
强烈的征服欲叫他着魔,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眼神逐渐暴露深意。
既然,他所能给到的天地还不够大,那去夺来更大的权柄送她就是了。
又过了一会儿,花棘转过头来,视线落回他身上。
怪她脸色太过苍白,仅一杯酒喝下,两颊已有了诱人的红晕,唯如霜如露的眼睛,仍旧清明一片,带着凉意,是他见过最多的模样。
“下一步会怎么做,船队已备,殿下要如何引人入局。”她目的明确地问他。
他笑着,兴奋难掩。
这样的花棘,如何不叫他心猿意马。
他倾身向前,缓慢靠近着,手中空杯置于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长臂过了界限,轻扶在花棘的座椅一侧,他平视着她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沉声告知。
“今年,江南三州缴纳的漕粮,途径漓州转水路入京时,我要花棘做这一次航运的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