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手中的酒坛放下,林玉溪缓步走去了花棘面前,他略俯下身柔声开口,眼中一片清明。
“官场势力难以全部铲除,待晨王离开漓州,才是报复真正开始的时候。”
说着,他小心地伸出手,以自己最轻柔的力道,接过了花棘手中的陶碗,“漕帮人潜藏在市井的每一个角落,想要死灰复燃太容易了,只要叫他们把持住水线,能叫人比死了还难受。”
林玉溪笑了笑,“怪我这人魅力太大,身边牵连的人太多,这次,就先不陪姑娘了。”
陶碗在他手心里快速打了一个转,眨眼便被收进了袖口里,空出来的两手像模像样地向前作揖,哄劝道:“方才是我孟浪,惹得姑娘恼了,小可这便给姑娘赔罪。”
等了能有一会儿,他又故意追随着花棘的视线,用鼓舞的语气继续道:“但所有的一切,花棘尽可大胆去做,我也相信,未来你会成为漓州漕运一行中新的光亮......”
在林玉溪的话音里,花棘猛然抬起了头。
她神色凛然,既不见愁容,也看不出丝毫的退意。
要成大事,平白的盲目自信有什么用,才智与行动才有用。
她迎面向林玉溪,径直道:“寄生于水线的漕运行业,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恣意践踏王法的漕帮,无论是之于朝廷,还是之于市井,也根本不应该存在。”
“一场产业背后巨大的变革,固然需要机遇和时间,但从来事在人为,没有第一个逆行去做的人,就永远不会有合适的机遇和时间出现。”
花棘两手垂在身侧,直直地站着,义正言辞,几近崩溃的怒火被骤然掐断,说话时的神情与语气都平静无澜。
“要翻天,翻得不是漓州的官场,而是彻底重整漕运行业。”
也因为她的认真和明理,叫脱口而出的每一句话,都带上了一种神性的蛊惑。
“我花棘不才,便想做这第一人,去试一试。”
林玉溪听着,失神地望进那一双清泉般明亮的眸子里。
锋芒不是就此收了,是滔天的火光被人精心藏在,瞳孔深处更为幽暗的地方。
他频频骇然,这女子内心之强大,委实叫人惊叹。
话说至此,花棘垂眼错开林玉溪的目光,她转过身,移步走向甲板边,看去了人群的方向。
双手交合放在腹前,内心炙热而坚定,她继续道:“我不会就此依附晨王,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重整漕帮也并不是我的终点。”
命运阴差阳错,既让她来到了这里,许她提前洞悉王朝几千年的兴衰变革,自然亟待改变的顽疾与荣耀复兴,便都与她相干。
身侧徐徐靠近的脚步声忽而落定,她明白林玉溪的拒绝。
然民族自古历史兴亡,想要改变,想要迎接新的气象,想要救下更多的孩子,有些事,他们就必须去做,必须做成。
她转头看向身边人,比朝阳还要耀眼的年岁,品貌潇洒,才智卓卓,开口不禁又多说了一句。
“能够给到他们真正的庇护,是你会带着他们一起,往更高更远的方向走。”
林玉溪与花棘并肩站在甲板边缘,花棘的话不轻不重,偏如同是一击接着一击的重锤,每一下都落在他的胸口正中。
于是只能无奈轻笑着,颇有些丧气道:“这一片被盯得紧,我这边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整个后狭人都会跟着遭殃。”
他摊了摊手,肩膀一耸,“我已经是一个不孝子了,实在不能再成一个扫把星了啊。”
两人正说着,身后的河水里突然响起了动静。
一回头,却只见何川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摸了上来。
被当场抓包的人,躲藏在桅杆后面,小声解释:“你们两个怎么吵起来了,我不放心,上来......”
漆黑河水里看不见的响动很快噤了声,今晚该说与不该说的,都已说的足够多了,花棘作势就要离开。
这时,篝火边上倏尔起了骚动。
传至他们耳边时,只剩下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孩子,不见了。
根本来不及看花棘是如何动作的,待林玉溪伸手去拦时,看到的仅剩一抹白色身影,飞跃着消失在了水面下。
以最快的速度脱下外衣,匆忙喝令住何川:“别跟来!”
林玉溪紧跟着花棘,毫不犹豫地一起跳了下去。
秋夜里的河水刺骨冰凉,激荡的水潮声不断冲击着耳膜,叫他根本听不清周围的声响。
更可怕的是,周遭所能看到的一切,全数被阴影遮盖。
他要怎么找到那一抹白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