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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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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昏暗的垂柳之下,浑身湿透的花棘正一个人,在河边的枯草上坐着。

她并没有感觉到多冷,身上却一直发着抖。

眼睛盯着漆黑的河面出神,直至后方跑来的人,一直停在她面前,她才仰头看了一眼过去。

“你这人是傻的,脑子进水了吗!”

同样浑身湿透,只着一层里衣的林玉溪,居高临下地大喊着。

他刚骂完,自己又觉察不对,转而换了一个理由,继续骂道:“你知道夜晚的漓河水有多急吗,你就敢不管不顾地往下跳!”

“黑天视野受限,水底下一旦迷失方向,就秋天这个时候,人泡在里面,你难道不清楚,有多快身体就会失温吗!”

林玉溪手指着下方坐着的人,“周围大伙们都在,就算要救人,也不是你那样救的。”

“拦都拦不住你,说什么大义凛然地为民除害,怎么,这会儿小命倒是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说你看着挺成熟的一姑娘......”

林玉溪向来以骂人见长,感觉来了自己都管不住,脑子正热乎准备输出,下方坐着的人却忽然说话了,声音几不可闻。

“......我知道。”

三天三夜,被关在暗无天日的黑箱子里,耳边时刻响起的都是汹涌的潮水声,天翻地覆的摇晃,风是一把又一把擦着皮肉飞过去的刀子。

奔涌的漓河夜晚时可怖,那全无人烟,茫茫无际的汪洋又将作何。

周身止不住的抖动难以平复,又好似全无知觉,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才能停下来。

那是横亘在童年记忆里,最深的噩梦。

无论春秋冬夏,她入睡之前,房间总要开着一扇窗。

随船出海,最开始还是实习生的那段日子,她分不到带有窗户的房间。

于是,每天晚上在极度疲倦的昏睡之后,她都要在半夜惊醒,起来去走廊转上两圈,或者到甲板上透过气,回来才能再度入睡。

猝然惊醒在异世死而复生的“花棘”,也是在深夜的河水里爬出来的。

任远洋船长,率船队出海作业,公海上一漂就是几个月,没有哪一个晚上可以掉以轻心。

入夜后的江海会有多危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她一刻也未敢忘,幼年的绝地之下,是温暖与善意救了她,将她养大成人,给了她追逐梦想的权利。

一如桂花树下,那一簇簇明亮闪耀的篝火。

河畔边缘的凉夜荒凉而安静,多了两个人在,连虫鸣声都更小了。

不多时,篝火的光亮四散开来,一根根移动不停的火把,明示着人潮的慌乱。

林玉溪侧耳听了听后方的动静后,视线又落回在了眼前坐着的人身上。

浸了水的白衣全部紧贴在肩背上,显得花棘这姑娘更瘦了,两片蝴蝶骨高高地耸着,肩膀硬是被拉出了锋利的弧度。

他想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一个人。

脆弱又倔强,冷漠又良善。

花棘就好似一朵美丽却淬着剧毒的花,惹人靠近,又要人的命。

有光线一闪,余光里捕捉到了几丝细小的波动,他略俯了身,定睛去看,才发现花棘的身体竟然一直在抖。

还是水下太冷了吗?

林玉溪想也不想,便要脱衣服给花棘,手摸到肩膀上才发现,自己此刻仅着了一层里衣,根本脱无可脱,而且,这里衣也还是湿的。

他泄气地垂下了手,很替花棘不值。

孩子行踪尚没有线索,怎知那水中的动静,一定就会与之相关。

甚至在这一方角落里,今晚花棘所做的这些,除了他与何川两人外,再不会有其他人能知道。

他站在一旁无力地看着,看那骨头瘦弱的轮廓,一下又一下地浮起又落下,像人的呼吸。

这个女子的倔强与良善,便就是这样,从那骨头里一点点长出来的。

叫他不解,却又由衷钦佩。

“你......你还要干嘛?”

眼见花棘动身,挣扎着便要起来,他赶忙伸手去拦,着急得话都说不利索。

花棘摇晃着错过半步,刚好躲开了林玉溪伸过来的手。

身上持续不停的颤抖无法消解,她一边扶着树,一边向着篝火边挪去,步伐慢得叫人心急。

后方,林玉溪很快跟了上来,气急败坏道:“你就别再——”

话音被远处人大声的叫喊骤然打断,“孩子找到了!找到了!”

接着一连几道身影前后脚,朝着民房边的巷子里跑去。

原来,是孩子根本也没来河边。

心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定,双腿渐渐能使上力气了,花棘发现自己身上那一股无端的抖动,也在这时自行平复了下去。

她转而朝着背离人群的方向,加快了步子,准备离开。

拖拽在荒草边上的白衣还滴着水,独她一人形单影只的前方,昏暗阴冷,静默无声。

林玉溪伫立在原地看着,垂在一侧的手掌缓缓收紧,长眉正中一寸一寸地收紧。

罢了,罢了。

他算是真怕了她了。

“等等。”

到底,他扬声叫住了花棘。

回去路上,深夜,街边两侧尽数安静了下来。

引人遐想的各种味道,被人收好在泛着暖黄光晕的窗格里,花棘轻倚在车厢边,鼻息间只剩下了轿辇内精致的草木熏香。

知觉恢复之后,凉意像是长了刺的小虫,在身体的各个地方乱钻。

她摸过一旁的长袍披在身上,随着车轮规律的抖动,从窗帘的缝隙里安静地看着星星。

漕帮所要经历的变革是历史的必然,这一股不可小觑的民间力量,先是要安全地拧在一起,才好将他们交给一个可靠的人,逐步引上正途。

她不是那执权的手,她不过是一个意外出现的引路人。

高空之上,夜幕深邃,辽阔无边,星子慵懒散落,银河光带随手一扯,便是倾倒世人的模样。

这一世的花棘,不过才十八岁,她有足够漫长的时间,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一切。

包括,全新的自由。

从轿辇上下来,初秋的凉夜里,更下起了细雨。

迈步进晨王私宅,脚步声清脆地回荡在高墙内,这个时间,所有人都已睡下了。

花棘没再麻烦人,她披着长袍,拖着沉重疲倦的身体,娴熟地直奔自己小院。

月洞门刚过,抬眼便看见了窗格内透出的光晕。

那是一种无可阻挡的,久未归家人的眷恋。

紧接着,视线一动,她看见了窗边负手立于树下,撑着一把红色油纸伞的李文晞。

连累显贵王侯深夜淋雨,他竟......还等在这里。

听见动静,那人似是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转过了身,面向她看来。

李文晞背对着光亮,花棘庆幸于自己这一刻,刚好看不清他的面容。

那是一位绝对雍容儒雅,俊逸倜傥的男子。

仪表堂堂的同时,偏又生得机敏而体贴。

仅这一刻,思绪短暂的空白,她也可以放任私欲,只倾慕于一副模糊的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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