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昱笑了笑,转而又跟他讲起了后半段追妻火葬场的剧情。
听完,旻哥儿却是不做声了,只微微蹙着眉,不知在思索什么。
齐昱没有打扰他,顺手撩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
本想看看走到哪儿了,却不想看见路边接二连三跪了不少人。
这些都是平民百姓,或背或扛着不少山货,打算去城里换几个家用。
遇到勋贵的马车,自然而然地恭敬跪在路边。
齐昱默默放下车帘,心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人人生而平等,这般森严的等级分明,让他从心底感到不适。
可他也清楚,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往后这样的场面只会更多。
甚至有一天,他自己也会跪在其中。
他必须学着适应。
马车比驴车快上不少,到达县城时间尚早。
齐昱叫齐四勇找个僻静人少的地方停好马车,等乡亲们过来一道进城。
他如今有了身份,马车可以直接驶入县城。
但这会儿主路堵的水泄不通,想了想,还是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第一站要去春风楼。
春风楼在城西,邻着手工作坊区,靠近西大街。
齐昱只有来找赵宏的时候进去过几回,对那一块儿的地形不是很熟悉。
原主应该相当熟,赌坊也在那块儿。
等待的时间里,齐昱掏出一把铜板,交代齐四勇去买些早食过来。
他和旻哥儿还没吃早饭,穿着这身衣裳又多有不便。
齐四勇接了铜子去了,不多时买回六个大肉包,并两碗羊汤。
旻哥儿摆手说自己吃不下这么多,齐昱就给了一碗汤并两个肉包给齐四勇,自己和旻哥儿分食一碗。
用罢早饭,齐昱整理了一下仪容,信步走向城门,同守门的衙役打了声招呼。
这些衙役正好是上回帮着送贺礼去栎阳村的,见着齐昱也多客气。
齐昱解开腰间绶带,取出玺印交给其中一位衙役,“劳烦跑一趟,请赵县令借我几个人手。”
衙役谨慎询问:“不知爵爷要人作何用?”
“示威而已,无需动手。”齐昱说。
衙役放下心来,招呼来换班的同僚,自己捧着玺印快步向县衙奔去。
另一名衙役问:“爵爷可是遇着什么麻烦事了?”
“一些闲言碎语罢了,不是什么大事。”齐昱摆了摆手说。
等到那名衙役带着六名皂班衙役过来时,齐有成一行也恰好到了。
被五花大绑的齐振山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当即吓得两腿发软,颤颤道:“俺交代,俺啥都交代……”
皂班衙役见状,利落地将人从乡亲手中接过来,一声怒喝:“老实点!”
齐振山顿时噤若寒蝉,再不敢出声。
周围的百姓注意到这边动静,渐渐聚拢过来。
只见人群中央立着一位年轻官人,面容尚显青涩,通身气度却不容小觑。
他负手而立,声如拨珠,“有劳诸位弟兄!此人污我家人清誉,今日还请各位一同做个见证,还我家人一个清白。”
衙役们拱手,齐声道:“但凭爵爷吩咐!”
围观的百姓们登时恍然,原来这位年轻官人竟还是位爵爷!
有人想起近日县衙张贴的告示,低声惊呼:“莫不是咱们长阳县新封的那位……”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污蔑爵爷的家人!”
旻哥儿由秋平婶子陪着,站在人群中间,听着四周百姓对他哥的赞叹与敬重,原本紧攥的拳头渐渐松开,心底那份不安不知何时已消散大半。
他突然觉得,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似乎不那么可怕了。
齐昱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很快寻到了旻哥儿的身影,朝他微微颔首。
旻哥儿会意,轻声与秋平婶子道别后,快步走到齐昱身侧。
齐昱伸出手,旻哥儿连忙双手握上去,攥紧了。
“出发,”齐昱环视众人,声音清朗,“去春风楼。”
——
春风楼做的是夜间的生意,这会儿刚歇下不久。
衙役上前叩门,里间守门的龟公皱着眉翻了个身,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醉汉,并不理会。
“开门!爵爷驾到,还不速速迎驾!”衙役提气高喝,声震门楣。
那龟公沉醉在梦里温柔乡,管他什么爵爷公爷,嘟囔着骂了句晦气,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又睡了过去。
衙役回身禀报:“爵爷,里头的人怕是刚歇下,咱可要直接破门?”
齐昱略一沉吟,颔首道:“破门吧!”
“遵命!”衙役抱拳领命,后退数步,一个疾冲抬腿——
“砰”的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开。
那龟公被这动静惊得一个激灵,迷迷瞪瞪地爬起来,袖着手骂骂咧咧地,正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春风楼撒野!
一抬眼,却见门外列着一排衙役,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位年轻官人。
龟公顿时睡意全无,忙不迭拱手迎上前,脸上堆满谄笑:“小的有眼无珠,不知官爷大驾光临!只是不知……咱们春风楼是犯了哪条王法,劳动各位差爷这般兴师动众?”
春风楼犯王法的地方可多了去了,只是他们行事向来隐秘,手段又极为老练,这才让官府始终抓不住实证,奈何不得。
“瞎了你的狗眼!这位是本县头一位爵爷,长阳县男!”一衙役横刀上前,喝道:“还不快叫老鸨出来!”
“是是!小的这就去叫!”龟公连连作揖退后,待退进门内,猛地转身,提着衣摆就往里狂奔。
心里却是止不住哀嚎:是哪个天杀的把这尊佛给招来了!
不多时,龟公就引着披着外衫的老鸨急急走来。
那老鸨显然刚从榻上起身,发髻未梳,眼底还带着睡意,脸上却已堆起惯常待客的媚笑。
她能在长阳县经营多年不倒,背后自有贵人撑腰,便是县太爷轻易也奈何她不得。
可这西北众府头一位的爵爷,倒是不好轻易得罪。
“哟~哪里来的俏郎君?妈妈我阅——”
“唰”地一声,为首的衙役亮出长刀,“爵爷面前,休得放肆!”
老鸨一下子噤了声,脸上调笑的表情收了个干净。
这是遇上硬茬了?!
齐昱领着旻哥儿上前一步,直面那老鸨,指向被押着的齐振山:“此人声称,我曾将家中亲弟卖与你春风楼,可有此事?”
老鸨闻言,狠狠瞪了齐振山一眼,转而将齐昱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别说,还真叫她瞧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模样。
只这件事都过了这么久了,这位爷如今已是官身显贵,作何又要来翻旧账?
她目光悄悄在齐昱面上流转,又落向一旁垂头不语的旻哥儿,待看见二人紧紧交握的手时,心头骤然一亮。
“哎哟喂!这挨千刀的满嘴胡吣!爵爷和哥儿这般品貌,若是来过咱们春风楼,那真是蓬荜生辉,妈妈我便是老眼昏花也断不会忘记!只妈妈我虽说上了年纪,眼睛却还亮堂着,今儿可是实打实头一回见着二位贵客!”
听到这话,旻哥儿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鼻尖一酸,眼眶顿时红了。
三年了,这场无休止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他下意识攥紧齐昱的手,轻轻靠在他的臂膀上,不叫旁人看见他这副模样。
齐昱将他护在身后,转而问齐振山,“你听清楚了?”
齐振山面如土色,连声叫屈,“俺昨晚就同你们说了,这都是朱举人告诉俺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该去找他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