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别是狗急乱咬人!”
“旁的不知,老齐家这件事真真的,俺就是上阳村的。”
“朱举人这几年看着确实富贵……”
齐昱却在这时站出来,直面朱有福,唇边带笑:“既然举人说齐振山无凭无据,那咱们就来说点有凭有据的。”
他语调平和,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旁的不论。按辈分,我应该喊朱举人一声大姑父,您说对吧?”
朱有福摸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此事乡邻皆知,他无从抵赖,只得僵硬地拱手:“在下小门小户,不敢高攀。只论辈分,却有此事。”
“好!”齐昱声调陡然拔高,目光锐利:“您适才说,与我素无仇怨?”
“敢问大姑父,正月初六,贵府两位公子不远千里闯入我家中,摔砸器物,辱我门庭,此事,乡邻有目共睹,您作何解释?!”
不等朱有福反应,他再次踏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悲怆:“正月十五,您一纸诉状将我告上府衙,知府大人不由分说将我收监三日,严刑拷打,令我几近丧命!这些,您又作何解释?!”
“这难道就是您口中所谓的素无仇怨?!”
人群中轰地炸开。
“这事俺知道!俺初六去栎阳村走亲戚来着。”
“快讲讲怎么个事儿?”
“那朱府两位公子忒不是东西……”
朱有福垂下双眼,掩去眸中慌乱。
他先叫齐振山一通攀咬乱了阵脚,又叫齐昱这通质问搅得心神不宁,早已忘了素无仇怨之言本出自齐昱口中,他不过顺势而为。
眼下否不得,认不得,一时不知如何辩白,只愣在原地不做声。
“大姑父?”齐昱出声催促。
朱举人愤恨抬眼,不平道:“就算我等前有私怨,如何就能证明齐振山所言就是真?捉贼拿脏,爵爷要定我的罪,还请拿出切实证据!”
齐昱继续追问,“大伯父素有贤名,今日接济这个,明日吊唁那个,还能兼顾齐振山这样的故交,想来家底颇为殷实。”
朱举人隐有不耐:“这些早与爵爷说过,家中却有薄产,却也是在下经年累月积攒而成,并非一蹴而就。”
齐昱冷冷扫了他一眼,又转向那位老妇人,“这位婶子,朱有福借你丈夫二百两周转银之前,你们可同举人有交情?”
那婶子忙道:“他那时已高中举人,哪里瞧得上我们这等平民百姓。后来他送来银钱,我一家老小俱是感恩戴德,当他是菩萨下凡呐!”
齐昱又问,“他送钱银钱之前,你们可有上门求助?”
妇人道:“无亲无故的,我们就是求谁,也不会求到举人老爷府上!”
“那也就是说,大姑父端坐家中,一心苦读,却仍对百姓疾苦了如指掌,没错吧?”齐昱笑着问朱举人。
朱有福后槽牙咬的咯吱作响,额上青筋隐现,仍强装镇定:“爵爷此言何意?或为偶然得知,乡里乡亲,略尽绵薄之力有何不可?”
“当然可!”网已织成,接下来,就看他有没有能力破了这张网。
“大姑父熟读诗书!重情重义!乐善好施!想必……不会忘记我父亲的忌日吧?”
“这…这…”朱有福脑海中轰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抓不住。
“爵爷何必明知故问?宏弟离世,我亦悲痛万分,每年清明都会去庙里烧香祈福……”
齐昱打断道:“大姑父又何必顾左右而言他,您连素不相识的乡亲都能抽空前去吊唁慰问,我父亲早年也算有恩于你,你却连恩亲的忌日都不记得?”
“你——”朱举人指着他,目眦欲裂,却无法反驳。
围观的群众开始小声议论。
“不会真叫那老货说中了?”
“天爷!竟连小舅子的忌日都不晓得,还读书人,我呸!”
“大姑父不记得我父亲忌日,可曾记得您慷慨周济赌徒二百两银的日子?”齐昱振声逼问,却不待他回答,又转向老妇人,“婶子,劳烦您告诉朱举人,是何年何月何日?”
“是乙酉年三月十九,”妇人斩钉截铁,“借据上白纸黑字写着的,错不了。”
“乙酉年三月十九!”齐昱高声重复一遍,“大姑父可有印象?”
朱有福额上沁出冷汗,勉强点头,”似有印象,只不过……”
“那我今日就告诉大姑父,我父亲齐宏,正是亡故于乙酉年三月十九!”
齐昱深吸一口气,转而面向围观百姓,满脸沉痛:“当年我父亲病重之际,我阿爹抛去昔年种种耻辱,上门苦苦哀求,想借五两救命钱。可他朱举人避而不见不说,还命下人将我阿爹扣下无情羞辱一番,以致连我父亲最后一面也不曾见上,抱憾终生!”
“而同在这一日,朱举人却对素不相识的赌鬼豪借二百两,给自己博得一个乐善好施的贤名!敢问各位乡亲,世间岂有这般的乐善好施?”
围观百姓死一般寂静,每个人脸上都挂满了难以置信。
不敢相信世上怎会有人放着至亲不救,转而施舍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尤其这人还是个赌鬼?
若说适才大家伙儿还对齐振山的话嗤之以鼻,眼下却已是信了七八分,若不是恨之入骨,怎会不记得至亲忌日?又怎会屡屡陷害亲侄儿,还想置他于死地?
朱举人急步上前,否认道:“你阿爹上门之事我并不知情,怎能将此事算在我头上?”
齐昱却是一笑,看着他无力辩白。
乡亲们有人反应过来,高声诘问,“你连八杆子打不着的赌鬼家遭难都晓得,咋自家人快死了都能不知道?”
“就是,不认识的乡亲上赶着吊唁,自家小舅子的忌日却记不得,哪有这样的人哟!”
“呸!什么读书人,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连畜生都知道护着自家人!”
“我真是瞎了眼,把一个大尾巴狼当菩萨敬了这么多年!”
百姓的怒骂一声大过一声,朱有福面如死灰。
想他苦心经营十余年,才有今日之口碑名望,却毁在一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手里。
这叫他如何能甘心!
他再次看向齐昱,目光阴冷,仿若淬毒利刃。
齐昱回身站到堂下,周身气度已全然不同。
他端立身姿,拱手再拜,斩钉截铁,“大人!朱有福对恩亲见死不救,却对赌徒一掷千金,其所谓乐善好施,不过是为掩盖罪行的伪装!”
“由此可见,齐振山供述句句属实!请大人革去其功名,严惩不贷!”
“哈哈哈哈!”朱有福突然大笑。
他走到齐昱身边站定,“仅凭朱某言行,便断定某的罪过,未免太过儿戏!想来赵大人为官数十载,不会连如此基本的律法都不懂?”
他是失了名声,可那又如何?
没有确凿证据,就定他一个举人的罪,他赵豫之若是不怕与天下学子为敌,大可一试!
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齐昱一个毫无靠山的爵爷,日后想要捏死他,简直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