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大龙走后不久,刘春带着稳婆回来了。
“哎呀,都挤在门口做甚!散开散开,热水烧了没有?拿剪子布巾香油来。”
稳婆指挥安排一通,拨开人群正要进门,却被张氏给把住了门。
“先说好,俺可没钱给你。谁请你来的,你找谁!”
“张月娥,大白天的没睡醒是吧,讹到老娘头上来了!”
稳婆还没说什么,刘春先不干了。
又不是她家的哥儿生产,她能跑这一趟,请来稳婆,都是看在齐振海前阵子帮她收麦的份上。
想让她拿钱,门都没有!
齐长青站在一旁干着急,“娘,都啥时候了,你快让稳婆进去,宝哥儿和孩子要紧!”
张月娥梗着脖子,“反正俺没钱。”
“娘!”齐长青苦苦哀求。
围观的相亲都指着张月娥骂开了,她依然不为所动。
齐昱忽然觉得,张氏有可能根本不是为了钱,而是想要里面人的命。
他快步上前,一把推开张月娥,对稳婆道:“您快请,救人要紧,钱我出。”
稳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侧着身子进屋去了。
门从里面关上。
齐长青连忙上前一步,拱手就要道谢,却在触及齐昱冷淡的目光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齐昱冷眼看着他,语气称得上平静,“今日若你老娘执意不让,你要眼睁睁看着夫郎孩子丧命不成?”
“不会的!我……”齐长青下意识反驳,他肯定不会看着宝哥儿和孩子受苦。
可静下来一想,他又能做什么呢?他能像齐昱那样,毫不犹豫推开他娘吗?
扪心自问,他做不来。
他娘生他养他,他不能不孝。
他也心疼宝哥儿。宝哥儿月份大了,不能下地,娘就让宝哥儿日日早起去河边洗衣裳。
中午要煮一家人的饭食,再顶着烈日送去地里。
晚上也不得闲,还得下地窖制冰。
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却从不曾制止过。
因为娘总说,她也是这么过来的。
为人娘子夫郎,这些都要该做的。宝哥儿不做,就得她这个老娘来做。
齐长青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努力干活,种好粮食,多挣些钱,争取日后让宝哥儿过上好日子。
“我日后肯定会让宝哥儿过上好日子的!”齐长青信誓旦旦地保证。
“哼,”齐昱嗤笑一声,懒得和这种人多费唇舌,“你说这话倒是一点都不心虚。”
他绕过齐长青,扫了一眼正坐在地上哭天喊地的张氏,往门外去了。
齐阿爹和邹夫郎过来了,带着旻哥儿和那个来闹事的小哥儿。
齐阿爹问:“怎么样了?”
齐昱摇摇头,“稳婆刚进去,还不清楚。”
“张月娥也是叫猪油蒙了心,生孩子这么大的事都敢糊弄。”邹夫郎十分恼火。
齐阿爹张了张嘴,看了眼满院子的人,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稳婆推门出来,神色焦急,“这家里主事的人呢?快去熬些红糖水来!大夫叫了没有?夫郎怀的是双胎,月份不足,身子太虚,赶紧叫个大夫来瞧瞧!”
交代完,又赶紧关门进屋。
这话一出,可把齐长青喜得不行,似乎全然没听见稳婆还说了些什么。
他将张月娥从地上扶起来,“娘,你听见了吗,宝哥儿怀的是双胎,太好了!我是两个孩子的爹了!”
张月娥脸色变了又变,嘴里低声喃喃:“咋是双胎……”
邹夫郎哼笑一声,“稳婆说那么多,他就只听见双胎二字。”
“你去将家里的糖罐子抱来,再捡几个新鲜的鸡蛋。”齐阿爹吩咐旻哥儿。
“嗯。”旻哥儿应了声,转身往家跑去。
得知是双胎,张月娥立马换了一副面孔,跑到门前一边拍门一边哭嚎:“俺的乖儿啊!宝哥儿,你千万撑住了,回头娘给你炖鸡汤……”
齐长青跟着喊:“宝哥儿,为了孩子,你一定要撑住啊!”
齐昱眉头紧拧,只希望齐四勇快点回来。
里面三条人命,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
哥儿生产本就比女子困难,又是双胎,更是生死难料。
宝哥儿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又勤劳肯干,只是碰上这样的婆母和丈夫……
齐阿爹正忧心,突然觉得手边有动静,侧头看去,发现是絮哥儿在悄悄拉他的袖子。
“怎么?”
“里面……”絮哥儿伸手指了指,声音小小的,“怎么没有声音?”
光听那个婆婆和丈夫在嚎,屋里却安静得很。
他偷听过好府里几个姨娘生孩子,哭的跟杀猪似的,震天响。
齐阿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轻轻摇了摇头。
生孩子哪有不喊疼的,里头没声儿,多半是宝哥儿没力气喊了。
不一会儿,旻哥儿一手抱着糖罐子,一手拎着鸡蛋跑了过来,“阿爹,拿来了。”
齐阿爹接下,走去灶房,将糖罐子和鸡蛋交给刘春,“先冲一碗糖水端进去,给宝哥儿应应急,出来再煮个糖水鸡蛋。”
“诶诶!”刘春忙手忙脚的接过,取一个粗碗,冲了一碗糖水端进去。
“难为你了,还想着他们家。”李春兰守着灶口,等刘春走后,感慨了一句。
她守寡多年,如今两个孩子也大了,帮着齐四勇料理田地,日子好过许多,人也跟着有精神头了些。
“都是为了宝哥儿和孩子。”齐阿爹说。
“是啊,”李春兰往灶里添了根柴,“若不是冲宝哥儿,请我都不来。”
齐振海为人忠厚老实,和他哥齐振山完全相反。
两个儿子平日里也都老实巴交的,和村里人关系还算不错。
只有个张月娥,因自己早年受恶婆婆磋磨,便有样学样,将她婆婆那套规矩都用在了宝哥儿身上。
平日里呼来喝去不算,宝哥儿挺着个大肚子,还叫他去河边洗衣裳。
乡亲们看不过眼,说了她两句,她非但不改,反而变本加厉使唤宝哥儿。
一次两次以后,乡亲们也不敢再说她什么。
她不以此为耻,反而更加得意。
“大夫来了没有?”房门猛的被掀开,刘有琴红着眼框朝外喊到:“宝哥儿快不行了,孩子出不来!”
“来了来了来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长嘶一声,堪堪停在院门口。
齐四勇率先跳下马,接着把回春堂的老大夫从马背上薅了下来,几乎是架着他往前走,“大夫来了。”
“慢点慢点,哎哟,老夫的骨头啊!”老大夫脚步虚浮,头晕眼花。
马跑得太快,这一路被颠地七荤八素,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齐昱见状,忙过去搭了把手,和齐四勇一左一右扶着老大夫,快步走到门口。
刘有琴拿袖子抹了下眼睛,冲屋里头喊:“大夫来了,快给腾个地儿。”
见来的是个男大夫,张月娥脸色登时就黑了,连忙伸手挡在门口,“不成!里头正在生孩子,哪能叫个老男人进去!”
齐长青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看向齐四勇:“四勇,回春堂有专门的夫郎大夫,咋请了个男大夫回来?”
齐四勇正要解释,突然手臂被人掐了一下,他往旁边一看,齐昱看了看他,又看了眼刘有琴。
他立刻明白过来,一手推开张月娥,一手把老大夫送进门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