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进来后,从角落里搬出一张小桌放置茶盘,替他们倒上茶水,就去一旁的角落里安静坐着。
柳族长端起茶碗,说:“家中无好茶,这天寒地冻的,权当暖暖身子。”
“老先生哪里话,”齐昱端起茶碗啜饮一口,喟叹道:“我在杂兵营难得喝上一口热水,更别提这样好的浓茶了。”
“杂兵营?”柳明岳奇道。
“是,”齐昱放下茶碗,“不瞒各位,我这趟来北境,是为了收皮子,却不想阴差阳错来到中军大营,又被分到杂兵营。不过好在今日见到了诸位,也算不负赵县令所托,没白跑一趟。”
柳族长一碗茶水喝完,嗓音逐渐浑厚,“你能从杂兵营来到此处,也是个有本事的。”
齐昱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因缘际会,焉知是福非祸?”
老族长透过昏暗的光线看过来,没说话,不知再想些什么。
帐篷内空气欲发沉闷,炭味越来越重。
柳明岳突然伸手,拿火箸拨动了下快要熄灭的炭火,昏暗中亮起点点暗红,很快又再度暗了下去。
“炭烧完了。”他说。
不知是不是在里面呆久了,嗅觉渐渐适应周围的空气,竟从中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他的嗅觉一向敏锐,这里的炭和杂兵营用的明显不是同一种。
“我也该告辞了,”他说着起身,对老族长拱了拱手,“空手前来多有失礼,还望老先生海涵。”
柳族长摆了摆手,“明岳,替我送送客人。”
柳明岳站起身,对老族长拱手,“是。”
转身对齐昱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齐昱抬脚转身,那位一直安静的妇人却突然开口,“爵爷留步!”
“惠娘!”柳族长愠怒。
齐昱倏尔转身,“你叫我什么?”
妇人似是受惊一般,她看了看柳族长,又看向齐昱,欲言又止,“我……”
柳族长面色难看,对齐昱挥了挥手,“走吧!前路难行,你多保重。”
柳明岳伸手撩开帘子,温声催促:“请。”
外面的风雪涌进来,柳族长受了寒,又开始剧烈咳嗽。
齐昱摇了摇头,说:“老先生的病情,还是少用炭好。”
当作那句保重的回赠,转身大步离开。
柳明岳跟在后面,小跑了一阵才追上他。
“齐小友,你不要怪爷爷,我们也是身不由己。”
“我没有权利怪你们任何人,不是吗?”齐昱停下脚步,看着他。
柳明岳一噎,脸色乍红,“抱歉,我不是……”
齐昱突然笑了一声,“其实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聪明。”
他不认为一个夫子有这么重的分量,尤其是在军营里。
柳家一定还有什么是乔方瑾无法拒绝的。
他们用这件东西换得如今的处境。
现在,皇帝来了。
营中知道他身份的,除了皇帝别无他人。
乔方瑾领军去北大营支援,皇帝又在这时候联系上了柳家。
可这一切关他什么事?
柳家人希望他做什么?
又或者,皇帝希望他做什么?
他根本毫无头绪。
柳明岳显然不欲多说,齐昱也不勉强,抬腿便走。
没走几步,那位妇人追了上来。
“齐昱!”
齐昱停下,看向柳明岳。
柳明岳满脸无奈,他回身拦住妇人,“三嫂,你这又是何必?”
妇人推开他,来到齐昱面前。
她看向齐昱的眼神中充满希冀,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地讨好,“你叫齐昱对不对?我叫徐惠娘,是明希的三嫂。你是明希的夫君,理应叫我一声嫂嫂的。”
这突如其来的认亲让人有些不知所谓,但“明希的夫君”这几个字抹去了心上久积的阴霾。
他顺从地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嫂嫂。”
“诶。”徐惠娘欣慰地笑了,她拉着齐昱的手腕,生怕他跑了似的,“你说来收皮子,我那里存了一些,我带你去看看?”
“三嫂!”柳明岳有些生气了,“你就算不顾及爷爷,也要想想三哥的处境。”
“我想过了!”徐惠娘压抑着语调,“我想的很清楚。”
她再度看向齐昱,眼神中带上了祈求。
齐昱有些犹豫,理智告诉他前面一定有个大坑在等着。
可若是不去,回去之后跟林溪怎么说?
如果是林溪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这么一想,答案显而易见。
“去看看吧。”他说。
徐惠娘立刻笑了,引着他,“这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