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昱原本没想过要和沈家撕破脸,区区一个鱼鳞冻工坊,纵使再挣钱,比起沈家不过九牛一毛,不知为何会遭沈元良惦记。
惦记也就算了,你好好说,也不是不能让几分利出来。
偏他就要明抢。
先前在城里打探之际,沈府的口碑还挺好,每逢灾年都会施粥放粮,是百姓口中的大善人。
也不知为何要做这等事,平白败坏声誉。
虽然被关,倒是没怎么苛待他们。
关他们的屋子很宽敞,干净整洁,床铺都是铺好的。
中午还送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过来。
下午,十七借着上茅房摸清了周围布防,只待夜晚来临。
约莫二更,十七开始行动。
齐昱看着他利落地翻出窗外,一丝声响都没弄出来,在心里为他鼓了个掌。
他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啜饮着。
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又找不出缘由。
茶喝到第三杯的时候,门突然开了,有人走进来。
他心脏一紧,险些没拿稳茶杯。
“沈……”姓氏脱口而出时,齐昱突然明白过来,这是一个圈套,或许早在长阳县时,就已经开始布局。“原来你是沈家的人,难怪。”
来人正是和他们在明州府分别的沈老头,此刻一身儒衫,倒叫人有些不敢认了。
“不错,我是沈家人,”沈老头坐在齐昱对面,朝身后一挥手,立刻有人扯了茶盏摆上酒盅,“不过是沈家本家的。”
沈老头抬手给齐昱倒了杯酒,再给自己满上,做了个请的手势,“名动天下的蓬莱春,尝尝?”
“谢谢,”齐昱将酒盏推远了些,“我不喝酒。”
沈老头没所谓地耸了耸肩,端起酒盅自饮起来,“不必惊慌,我若是想害你,此刻就不会坐在这。”
“我懂。”齐昱自嘲般笑了一声,“你们兜这么大一个圈子,目的总不会是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沈老头哼了一声,“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齐昱:“我这个人不擅长绕弯子,有话不妨直说。”
沈老头放下酒盅看向齐昱,面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你说,一个人真能脱胎换骨,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吗?”
齐昱心下一惊,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强装镇定,回了他一句经典广告词,“一切皆有可能。”
“哼,说的轻巧。”沈老头跳过这个话题,直入正题:“你那个护卫,是去东南大营搬救兵了吧?”
明州府的城防掌握在戴骞礼手中,而戴骞礼和沈元良是一伙的,齐昱要求救,必然会选城外东南大营。
一个三等勋爵不一定能请动东南军,但东南大营受飞鹰卫监管,飞鹰卫直属皇帝,十七有办法联系飞鹰卫,将此间发生的一切以最快的速度送至御前。
他没把握通过这么一件小事扳倒沈家,只希望借此机会让明州府的人知道,他齐昱以及工坊的背后靠山是皇帝。
狐假虎威。
而眼下,这个计划被看穿了。
“是,”齐昱的心脏跳个不停,很怕因为自己的鲁莽而害了十七,面上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你们沈家有本事,我自愧不如。”
沈老头又给自己添了杯酒,笑了笑说,“不错,有长进。”
“你知道皇帝为何抛弃沈家,选了你这个一无是处的小人物吗?”
齐昱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皇帝抛弃沈家,跟他有什么关系?
再说他并不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他会的东西可多了。
沈老头继续说,“原先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去了长阳县,亲眼见到你,一切都明了了。”
齐昱:“……能一次说完吗?”
沈老头:“问你一个问题,倘若将来你面临沈家如今的处境,会怎么做?”
“沈家如今什么处境?”齐昱真诚发问。
这回换沈老头自嘲了:“卸磨杀驴,兔死狗烹的处境。”
齐昱想了一下,摇头道:“我不会面临这样的处境。”
沈老头:“何以见得?”
齐昱:“我一不贪财,二不贪权。”
“哈哈哈哈……”沈老头突然放声大笑,仿佛听到很好笑的笑话,点头又摇头,“好好好!你啊,太年轻了。”
沈老头说完,忽然沉静下来,喃喃了一句:“年轻好啊……”
齐昱安静等着他。
良久,沈老头才继续说:“你要记住,当你站在足够高的地方,一切都由不得你。若是理解不了,就想想乔方瑾的下场,想想我沈家的下场。”
齐昱越发迷惑了,他猜不透沈老头的意图。就像潜行在迷雾里,怎么都看不清前路。
“不必多想,”沈老头站起身,“安心在这住几天。等此间事了,我在岑楼设宴,亲自向伯爷赔罪。”
沈老头站起身,齐昱忙追问:“我的护卫他们呢?”
“他们已经安全离开。”沈老头转身往外走,临到门口,又转过来留下一句:“我姓沈,字万钧,本家排行第七。”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齐昱站起来,走到床边,脱力般倒在床上。
突然觉得好累,这种每走一步都在他人算计之中的感觉并不好。
沈家的目的,是想通过自己达成某种目的?
那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沈老七说皇帝选择他而放弃沈家又是什么意思?
他一个草根出身的伯爷,身无半点权势,所有恩荣都来自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