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恋雪,你和浅野学长认识?”
已经在东京女子师范就读一年的信子惊讶地看向她。
*
鬼杀队也有假期。
假期里,她常和也在东京读大学的信子见面。
自然而然地,信子把她介绍给了女高师蕾诗社的其它朋友。
蕾诗社与其说是诗社,其实更像一个学生运动组织,除了文学创作和刊印杂志,其余的活动,都是围绕着妇女儿童的权益展开。
和诗社的大家结识后,没有任务的日子里,恋雪常和她们一起去医院、孤儿院、救良所、工厂……发放饭团和旧衣,给孩子们义务授课,传授寡妇和年轻女工诸如打字、接线等薪水更高的谋生技能。
本来,她们还想过去吉原游郭,实地调查,撰写文章揭露游女遭受的剥削与虐待,同时,救助想出逃或被拐卖的游女。支援废娼运动,也一直是诗社的目标之一。但因为游郭环境复杂,学生们贸然进入太过危险,这一计划暂时还未成行。
大正七年的米骚动事件后,如雨后春笋般,全国大学纷纷成立起致力于社会运动的学生团体。
比如女高师的蕾诗社,比如东京帝大的新人会。
周末,新人会在上野公园有演讲活动,不止帝大内的其他学生运动团体,恋雪也随诗社的朋友们来看看。
树影茂密,晴空湛蓝,学生、市民、工人,人群熙熙攘攘,围着用木箱搭出的临时演讲舞台。
民本主义,社会主义,团结工人,团结无产阶级,平等,解放,诸如此类的词汇,铿锵有力地从人群中心传来。
等等,台上那个人似乎有些眼熟……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结束演讲的学生代表已经快步向她们走来。
此人走近,她才认出对方。
“素山小姐?这么巧……噢,原来你和蕾诗社的朋友们认识。”修清雅的脸上流露淡淡欣喜。
恋雪身侧,信子和几个诗社的同志也惊讶:“咦,恋雪,你和浅野学长认识?”
恋雪平和地笑道:“之前在书店见过,我刚巧和浅野先生看中了同一本书,多亏了他割爱。”
修的身后,几个他的同学在起哄:“修你和这位美丽的小姐是书友啊。”
“喂,你们别这样……”他脸上泛起几分尴尬,连忙阻止朋友们的打趣,却又不经意间,余光看了看恋雪的神色。
只听她笑道:“哈哈,我只是碰巧和浅野先生看中了同一本书,本身的阅读爱好不一定相同呀。”
她委婉表示他们并不太熟,又转移话题道:“刚才新人会的演说,我听了也是醍醐灌顶。”虽然只是萍水相逢,但对致力于社会运动的学生代表,她却是充满敬意。
她如此含蓄地表态,刚才还打趣二人的男大学生们纷纷知趣,一个两个尴尬地左顾右盼——居然有对修不心动的女孩,天,早知道刚刚不开那种无聊的玩笑了。
这一日小小的插曲,很快过去。
但接下来的日子,时不时地,她仍是会与浅野修见上几面。
诗社和新人会在去年多校联合的学生运动中结下了友谊,近期许多活动都是共同参与。
在孤儿院,在贫民窟,在工厂周边。
浅野先生确实是个好人,对贫民施以援手,对工农传授知识,对团体的后辈们也非常照顾,无论是谁,他都会搭一把手。好几次,他赶在她面前,将装满救济物资的沉重木箱托起。
其实凭鬼杀队甲级剑士的臂力,扛起这箱子轻轻松松。大约是她外表实在有些瘦弱,令浅野先生有所误会。他还常轻声问候一句:“素山小姐,没事吧?我帮你。”
她也不好扫他的兴,只好说,太谢谢您了。
博闻强识,温柔可靠,东帝大高材生,运动中迅速崛起的新人,祖父在明治维新中取得爵位……诸如此类对浅野先生的评价,她也常有听闻。
当然,这些评价一半都是信子告诉她的。
“浅野学长可是一个大好青年哦,诗社里有几个女孩对他很有好感呢,恋雪,你要不要把握一下机会?”
“什么?”
“昨天的读书会,他一直在和你找话题,你没察觉吗?”
“没有吧,浅野先生他对所有人都很照顾呀。”
“你也太缺根筋了,他和每个人都说上几句,就是为了在和你搭话的时候显得没那么突兀啊。我可留意到他每次和三四个同学交流完,就会立刻转头问问你的意见哦……”
还有这样的?信子也想太多了吧!
恋雪只好道:“应该只是他看我和大家不一样,我不是大学生,他特意照顾一下我?实不相瞒,我对浅野先生,呃,没什么当朋友之外的想法。”
要不是信子提醒,她都没留意到浅野先生有……有特意和她搭话?果然还是信子想太多了吧。
比起信子完全错误的观察,她倒是有些在意另一件事。
有段时日没遇到狛治哥哥了。
本来,她还想下次相逢,就叫他干脆住到她家里。他连一件正经衣服也没有,她很怀疑他平时根本就是脱离了人类社会,说不定每天都是风餐露宿,随便就睡在什么山洞啊、森林啊、大树上……这怎么行!
“唉,看来恋雪你还想念着你的亡夫呀。”
夕阳里,信子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叹惋。
作为她的朋友,信子一直希望她能早点走出来。无论从志向、性格,还是相貌、家世来看,浅野修都是一个优秀的追求者。依她的看法,那个道场学徒虽然凭着任劳任怨、一心一德打动了恋雪,但志同道合的知识分子未必就比不上他。
不过一切都还是要看恋雪自己的意思。
在她身侧,恋雪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关于自己和狛治重逢的事情,实在很难和好友解释……信子可是知道鬼的存在的,如果她说狛治死而复生了,加上她在鬼杀队任职,凭信子的聪慧,大概很快就能猜出狛治变成了鬼。到时候,只怕要拉她回村子里和渡边校长一起苦口婆心劝她个三天三夜了……
千言万语,都化成一句:“是,我到现在还想着他。”
夕阳西下,淡金流光照着她略带惆怅的美丽侧颜。是日已过,命亦随减,但她生命中的一些东西,永不会随着光阴流逝便一同消逝。
信子长叹一气。
“真拿你没办法,那待会到茶屋的时候,我拉着你坐远些,离帝大那些男生远一点。”
和新人会的帝大学生们商量已久,大家终于决定了要制定去游郭的计划。
信子有意无意地,又看了恋雪一眼。
刚刚是不是,不应该在恋雪面前提起那位去世的未婚夫?
恋雪忽然的沉默,其实只是在思索下次见到猗窝座时怎么劝他住到自己家里来,但落在信子眼中,就成了想起亡夫后的落寞。
早知道刚刚不要说什么她还在想着那位亡夫了,自己以后真的要改改这个心直口快的毛病……
信子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一个法子来转移她“忧愁”的心绪——
“距离茶屋还有好一段路呢,恋雪,你给我好好讲讲你在鬼杀队的生活吧怎么样?我呀,可是一直很好奇我的好朋友平时都有些什么奇幻历险。”
诶?恋雪终于回过神来。
她笑道:“非要说奇幻历险的话,上次我在外县的神社遇到了伪装成神的鬼,它……”
暮光中,两个年轻女孩相携走过河边柳荫,偶有轻轻笑语传来,二人影子逐渐拉长。
夜色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