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驻足至此,是因为这座空手道道馆打出了关东第一的名号,还说什么诚邀各路高手上门切磋。
本来,这只是宣传手段,附近市民路过那面“关东第一”的巍峨牌匾,大约也是议论几句而已。议论之余,也有些赞叹,毕竟过去一个月,馆主还真一连放倒了十九个来踢馆的对手。
第二十个上门“切磋”的人,在这个浓雾涌起的黑夜降临了。
“我们闭馆了,你来干什么?”守在门口的弟子不耐烦地抬起眼皮,“你听不懂人话吗,快离——”
轰!
只一拳,那弟子已被击出十几米远,半边身体都嵌入道馆院中古木,头破血流。
夜雾深处,传来一声蔑笑。
“叫你们师父出来。我要会会这个所谓的,关东最强。”
一缕路灯光幽幽穿透浓雾,如舞台上电弧灯将这出恐怖戏剧的主角照亮。
妖异暗光里,战栗的道馆弟子们终于看清来人面容。
青灰色皮肤,深蓝色刺青,浴火又浴血般的深粉色短发,眼白泛蓝,裂纹纵横,如蜘丝蜿蜒。
再加上那恐怖的力量,怎么看都不是人类。
“怪、怪物!”
“快去叫师父出来,师父——”
“怪物”看着连滚带爬逃入馆中的弟子,笑意优游,如闯入血池肉林的慵闲猛虎,一步步往前,迈入馆中。他脸上挂着笑,金瞳中却是一片阴冷,看不出有什么期待或兴奋的笑意,甚至,看不出有一丝人性。
馆中,被众人簇拥着的馆主已然出阵。
“无论你是人还是什么怪物,我都不会让你再向前一步。”馆长鬓发铁灰,摆出空手道的起手式,将一众弟子护在身后。
护在身后?不错,不错,很有——
啊,很无聊。
还是很无聊。
为什么会这么无聊?
放在以前,这是他最喜欢的,说着冠冕堂皇之语的、很像强者的猎物。但今日,他已经感受不到一丝趣味。
那天,在那神社中被她拦路堵住,听她说了一大通啰里吧嗦莫名其妙的废话,十日过去,她恼人的脸和烦人话语,依然如同鸟群盘旋,在他心上挥之不去。终日回想着她,甚至,连修行都怠慢。
修行,挑战,战斗,杀戮,他生涯中最有趣的事情,他平生最热爱的事情,一夜之间变得极度无聊。
不止。
仿佛每一分、每一秒,所有的一切都是虚无。
唯有想起她时,白鸟的羽毛纷纷扬扬飘落在他空旷心中。
但轻飘不定的羽毛,如何能填满鬼之心的空洞?
极其烦躁地,他一拳将那馆主轰出几十米远,甚至一连撞穿了两面木墙,直通场馆的后室。
素日威风凛凛的师父竟被这怪物一拳轰出几十米、不对,百米远!
人群爆发恐惧的呐喊,有奔逃的,在他眼底如行动迟缓的老鼠,被他一个闪身通通放倒,有冲上来想群起攻之的,不过是蚍蜉撼树,尚未近身,便已在那暴虐腾起的蓝光下不省人事,只有那群冲到馆长身边想将馆长扶起的,他稍稍放他们一马,给了他们一分钟。
但很可惜。
这一分钟白给了。
他们居然不是扶起馆长、重新迎战,而是互相搀扶着,张皇逃窜。
落荒而逃的弱者,无能的弱者,赶紧死了清净。
不就是杀人吗,一百多年,他早不知道杀了多少人,难道听她几句不知所谓的话就停下来?难道他答应过她吗,他承诺过她吗,他发过誓吗?何况,她还能时时刻刻监督着他不成,他杀没杀人,她又岂会知晓。洗净一身血腥,他照样去会会她。
他是斗之鬼,他是上弦之三,他是……猗窝座!他是为了战斗,为了杀戮,为了血腥而生,除此之外,别无它物……
然而在他犹豫的一刹那,弟子们已赶紧扶起馆主往后门逃去。
恋雪,是他们要逃跑,他们不敢堂堂正正地应战,所以,我杀了他们也无所谓了。
宛如幽魅移形,只用了半秒,他已挡在惊惶的人群前。
馆长见状,也顾不得什么师威体面了,双目睁大,满是恐惧,随手拉过一个弟子,挡在自己身前作送命的肉盾。
猗窝座的金瞳妖异凶光亮起,眼中分明是死寂无波的冰冷,唇边却依旧漾开一抹笑,极力地,想回复往日战意,对,就像从前一样,酣畅淋漓、了无牵挂!
刚刚还仪表堂堂,这就要拉弟子来垫背,这些卑劣的、老鼠一样的弱者,更该死了,他这就杀了他们,这就——
猗窝座先生,如果你对我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感情。
如果你不想我因为你缔造的杀业而……
“师父,这个怪物不知道在犹豫什么,我们、我们不如用‘那个东西’把他给……”
刚才被馆长拉到身前作肉盾的弟子为逃一死,战战兢兢地,悄声道。
馆长见那“怪物”眸光暗下,忽然间,又瞳孔一缩、非人的瞳中居然闪过一丝恐惧,馆长心下勇气大增,天赐良机!那就趁他分神……
“砰”一声在道馆后室荡开。
一刹那的寂静后,又是数声,砰砰、砰砰。
猎枪连开数发,但那子弹只如滴水入海,缓缓没入鬼的血肉,子弹轰出的血洞转瞬缩小,无踪。
那弟子看了师父打的手势暗语偷偷去把猎枪取来,本来胸有成竹,志得意满。志怪传说中的怪物,不都是击中透头颅后就会倒下?但他的自信,只维持了几秒钟。几秒后,青年举枪的双手疯狂颤栗着,惊惧不已。
怪物,这真的是怪物,就连枪也……弹孔、弹孔在这怪物眉心消失了……
他们今晚都会死在这里!
果然,怪物再抬头时神色冰冷,方才青蓝色鬼火的杀招再度腾起——
仍是一分钟。
一分钟后,猗窝座冷眼打量一地昏迷的弱者。
脚踏废墟与鲜血,走过满地横七竖八的废物,他自认已经十分仁慈,一个都没杀。
最后一下,他踩断了那馆主方才拉扯徒弟所用的右手,就此离去。
断壁残垣,呜呼哀嚎,都被甩在身后。
一发力,上弦之三宛如矫健花豹,跃上人类城市的屋脊。
浓雾早就散了,一轮雪白的月挂在天心。
那天之后,看见林荫尽头的晨曦,想起她,看见春夏的繁花,想起她,看见月亮,还是想起她。
下方的城市已漫起霓虹点点,玻璃彩灯辉煌,为迈入二十世纪的横滨镶花加冕。他并不喜欢弱者们建造的花哨文明,广袤的都市,在他眼底像一幅爬满虫虱的地毯,稍一抖落,那华美的刺绣中便爬出无数臭虫。举世的人造之光都不及天心纤月的清辉。
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她,她会怎么样?
是会拍着手万分感动地说,谢谢你、猗窝座先生,我真敬佩你、猗窝座先生,还是又哭哭啼啼地念着那个叫狛治的名字,说什么,狛治哥哥,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回头的……
抑或,只是把他当成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货。
他的心,愈发烦躁起来。
要不是已离去甚远,他懒得浪费时间返程,他现在就回刚刚的道馆把那群废物全部杀光。
夏夜的风吹起他赤狱红莲般粉发,上弦鬼面无表情,金瞳俯瞰着下方的都市。
他知道,她就生活在这弱者们汲汲营营的巨型蚁巢里,庸俗的温情、软弱的喜乐,通通都是变强之路上的绊脚石,她沉浸其中,是她不思进取,她浪费她的天资!她人生中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会暗中看着她,保护她,在她达到瓶颈和上限之后,依然如此。
转念间,想起已经有好几日没有见到她。
鬼的心中,忽如滴下一珠清清泉水,将顽石穿透。
为什么要浪费时间思前想后,直接去见她一面不就好了?
如此一味地烦恼,根本不是他的作风。
想到很快就能见到她,一股无名的喜悦,瞬间又涌上他的心——
但很可惜,这股喜悦甚至维系不到一天。
他专门在她负责的区域守着,第一天,她没出现。
第二天,她还是没出现。
第三天,他甚至想去外地抓几只鬼过来扔到这里,看她还来不来执行任务。
百年来颇得鬼王赏识的上弦之三,行动力惊人。这个想法刚从他脑海浮现,隔天,便有几只力量尚可的鬼“空降”此处——力量尚可,不会伤到她,但几只一起上,也够她缠斗个一两小时了。到时候,他再……
“啾太郎,怎么回事啊这里怎么会忽然冒出七八个鬼?我记得素山师姐休假前明明把这一带清理得干干净净来着!”
“啾啾啾,啾啾啾!”
“啊啊啊啊要是炭治郎在就好了,伊之助你能听懂啾太郎在说什么吗?”
“别管你的麻雀了纹一!哈哈哈,居然有这么多鬼给本大爷练手,刚好看看在大眼珠子和武道女人那的特训成果怎么样!猪突猛进,猪突猛进!”
山林中,奔袭至此的并非他预想中那道轻灵姿影,而是一头猪和一个黄毛小子。
居然是……居然是这两个……该死的灶门炭治郎的同伴。
一个厚着脸皮叫她素山师姐,一个毫无敬意地说什么武道女人。
猗窝座额上青筋暴起,古木层层阴翳间,他的目光阴冷投下。
若非对这两个家伙动手她又会和上次一样流着泪说一堆废话,他一定一拳一个,把他们的脑袋给砸烂。
看在他们透露了她在休假的消息,他勉强地,放他们一马。
一眨眼,上弦之三的身影已从树上消失。几乎是瞬移,他已抵达林外城市的边缘。
人类的城市,实在太臭了。
若非那位大人交代了什么任务,抑或城中有值得他前去对战的人类,他基本不会主动踏足。
更别提,他走遍一都一道二府四十三县千千座市町村后,重新站在“它”面前。
最恶臭难闻的,江户……东京。
他无比厌恶它的气味。
低等的味道,丑陋的味道,恶心的味道。
灯彩的洪流如斑驳脏水,涌入他暗金瞳中。
*
按照计划,对游郭的揭露,主要是采访救良院中出逃的游女,以及游郭外围,外人容易接触的地带。
至于游郭的内部……
“如果要深入游郭内部,我父亲有几个红十字会的传教士朋友,其中有一位骨干神父在吉原周边从事卫生防治和救援工作。”
“我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一份例行卫生检查进入许可的文件,刚好我就是医学部的,提前伪装一下医生应该问题不大。”修胸有成竹地开口,一派裘马翩翩的贵公子神采。
这是他迄今为止二十年的人生中对家庭最大的反抗,进入东帝大,但没有就读法科系,没有按照父亲安排的坦途从法学部平步青云进入议院,而是学了医。
他们当成名贵的盆景一样裁枝打理的儿子,没有遵从他们的心意当上什么高官显爵,而是抛却虚荣,抛却假象,清苦地走到百姓身边、走到真实的人间中去,想必他们得知后会大为震愕,惊怒交加。
修清俊面容上有淡淡笑影。
同席的其他新人会成员想的却是,浅野居然能让红十字会骨干开出许可文件,不愧是有个伯爵父亲。
有医生,当然有护士。
另外两个同样是医学部的男大学生田中和松本提出加入后,诗社的社长百合和信子也随即表示可以假扮护士。进入游郭不好兴师动众,一小队人进入即可。
然而,毗邻信子坐着的恋雪想了想,开口道:“不如我也去怎么样?”
尽管未得到证实,但游郭里一直有鬼徘徊的传闻。
虽然大家进入游郭内部的计划只有三天,她还是跟过去看看为妙。
修面露浅淡喜色:“素山小姐也同往吗?我作为‘前辈’,一定会保护好……”
这是在?
唉,看来再清爽再儒雅的男人,一到点了还是会上演“我好歹也是一个男人,放心交给我吧”的戏码。信子真有点想翻白眼了。
她露出一个“惊喜”的笑,仿佛超绝不经意间提起:“咦咦咦,恋雪也一起去吗?这我就放心多了,恋雪可是她们家武术道场的继承人,厉害得很。”
“是、是吗,素山小姐是武术道场的继承人啊……”
他还以为那天在书店遇到她也喜欢那本武术图鉴,是出于鉴赏上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