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没有就读大学,也是因为要挑起家中道场的大梁吗?
一瞬间,她纤柔的身影周围,仿佛流转着某种坚韧而纯净的华彩。青春、理想、爱情,一一荡漾在那华彩中。若要付出青春的爱情,对象当然当然,应是这样一位美丽坚强的同道女子。而非和公卿华族家的女儿,结成空洞无物的庸俗婚姻。
如果不是这几天在和家中“斗争”,他为表心志搬到了毗邻帝大的寓所,今晚,他真想提出送她回家,与她悠然漫行,共赏东京的夏夜。
修压抑着心潮,顺着信子的话题,道:“年纪轻轻就继承道场,素山小姐真是太让人敬佩了。”说罢,又为恋雪敬茶一杯。
对面,恋雪已经连喝三杯本玉露,心道,喝这么多茶,今晚该不会睡不着吧……
进入游郭内部的计划,作为整个调查的最后一环,时间定在半个月后。
与其他人在茶屋门口告别后,恋雪还与信子再同行了一小段路。
“信子,那我先走了,”恋雪莞尔,“对了,刚刚在茶屋……谢谢你对我的启发。”
“嗯?什么启发?”信子倒有点不解她指的是什么。
“就是你说我是道场继承人的事情,我以前没想过我还可以……”
听她解释了一番的信子,眼睛逐渐睁大。
“什么,你是说,你们家的道场要给你丈夫继承?这不对吧!你明明也有资质,怎么就轮到让一个外人来继承家业了!”
恋雪没想到朋友有这么大反应,连连摇手:“他不是外人,他是我的家人呀。”
“他很有天赋,是一个武学天才。但为了照顾我,他前两年一直没有认真投入训练中,曾经,我连站都站不起来,是他一直衣不解带照顾着我……后来我病情好转了些,我便……请他背我到道场中看他和父亲对练。”
“在阴凉中望着他训练的下午,成了我一天最开心的时光。他有能力,心灵也正直、高尚,他……”后面的话,恋雪却是没有再说下去。
初回人间时、以为他已不在时,她曾想过,即使只有她一个人,她也要把素流延续下去。万未想,一切竟会如她最深沉的梦境……她日思夜想的人,那个她想和他一起把素流传承下去的人,会于此世重现。只是现在的“猗窝座”,还会想着继承道场,弘扬素流吗?
听她娓娓说着,信子这才冷静下来,感叹道:“唉,那时候你卧病在床,婿养子代为打理家业也说得过去,但你现在都康复了,完全可以靠你自己把你们家的武道传扬下去啊。”
“虽然我不懂武术,但那天我可是见识过你的风采,而且……”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带点神秘地,“能在那么人才济济的组织不足一年就晋升到甲级,你要对自己自信一点。”
她拍了拍恋雪的肩:“你来继承你们家的武道的话,我想令尊和你丈夫的在天之灵也会很欣慰的。”
在天之灵……
恋雪尴尬地一笑,上弦之三神出鬼没的身影确实很像幽灵,鬼的一跃,也几乎与飞无异,说“在天之灵”,勉强算说得过去吧……
“下次再见,信子。你回家路上也小心一些。”她温柔笑起,和信子在分岔路口告别。
她一人行出许远。
独自回程的路上,竟然下起了雨。
糟了,也没看到雨具店,先躲到附近的屋檐下吧。
早知道出门前拿一把伞放到系统的装备空栏里……
光雾似的雨被晚风挟着,点滴打在檐上,丝丝缕缕也错落出些韵律来。隔着迷蒙雨幕,仿佛就此将外边的世界也隔开。
她抬起雪白的脸,仰望霓虹下流光飞舞的雨,听着这自然谱就的音乐,也不恼,只觉有种别样的悠闲。
从前,她也常和狛治在缘侧的檐下听着梅雨。
但未待她将这二十世纪的缤纷雨光细看,举目之处的流光都被一把伞挡住了。
是信子特意带伞回头来找她吗,哎呀,这怎么好意……然而,她视线下移,看见的,却是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妖异艳丽的色泽,邪气俊美的面容。那双金色眼睛如同暗夜中的宝石,倒映着她惊讶神情。
“狛、狛治?”
【请注意,攻略人物已出现。上弦之三,猗窝座,好感度:46。】
咦,上次不还是四十三吗,什么时候又加了三点?
【宿主如想获得提醒,可开启好感度提示。】
“你要在那边躲到什么时候,还不过来?”
猗窝座微微皱眉,这狭窄的屋檐并不能完全遮住她,她的袴裙下摆和靴子已经半湿。
他又向她走近一步,表情换成了漫不经心的笑:“趁雨还没下大,我可以送你回去。告诉我,你家住哪里?”
顷刻间,他手中蓝色番伞已将她整个人罩住,如一团幽蓝鬼火压顶。
“你脸红了?看到我出现,很惊讶吗?”看见她表情,他面上笑意更深。
当然惊讶了,我还以为狛治你平时只会出现在森林、荒野一类的地方!
在人来人往的东京忽然现身,还说要打伞送她回去。
雨声琳琅,如踢踏的舞曲,她的心,仿佛也随着密密雨声快速跳动起来。
“我的确很惊讶哦,我心里……”
然而系统的提示,将她的话打断。
【宿主未答复,好感度提示默认开启。提示音可随时关闭。】
什么叫未答复就默认开启?唉,算了,不管了。眼前目下,当然是……从天而降的狛治更重要。
她也朝着他向前一步,莞尔笑道:“我家挺远的哦,可能要坐电车回去了。刚好前面有个车站。”
但这话落入鬼的耳中,却是另一番意味。
什么意思,她只让他送她到车站?
哈,这就是她说的什么她依然爱着他、他们是一体的,果然人类所谓的爱是……
“对了,狛治哥哥,你坐过电车吗?我带你坐一次吧怎么样,比我们步行回去快多了。”
“我待会给你买张车票,教你怎么坐电车,这样你以后回家的时候也可以……”恋雪轻轻拍拍方才小跑避雨时肩上沾湿的雨珠,抬起头,花瞳明亮,泛着笑意。
嗯,狛治怎么忽然发呆了,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叮,攻略对象好感度+2,目前好感度48。】
居然和他随意谈天一下也能加好感,狛治之前说他很爱和别人说话,看来完全不假……
但电光火石间,恋雪反应过来。
似乎有一件很不妙的事情。
“等等,这把伞是怎么来的……”该不会是抢的吧!
猗窝座哼一声:“自己跑到我手里来的。”
自己跑到……哪里可以自动得到一把伞啊,这就是抢的吧!
猗窝座不耐烦道:“我说了行吧,刚刚看到你没带伞,我就去了几条街外的一家雨具店。我往他们店门口一站,那个老板就把伞双手奉上给我了,我没偷也没抢,有什么问题?”
“这……”这就是威胁啊狛治哥哥。
恋雪无奈笑道:“这样吧,我们一起撑伞走过去,我替你把钱付了,好吗?”
猗窝座面露不屑:“用不着。”
唉,埋藏在他心底被他遗忘的美好品德,现在就由她一点点挖掘出来吧。
恋雪挽起他的臂,隔一层柔软衣料,紧贴着他起伏的肌肉。
“别嘴硬了,狛治,我们走吧。”她向他一笑,额发微微沾湿,如露水中的白蔷薇。
说罢,她朝前迈出一步——
堂堂的斗之鬼,居然真由一个“弱女子”挽着,毫无抵抗地往前走去。
猗窝座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你真是,得寸进尺……”
总这样嘴硬可不行呀,狛治哥哥,猗窝座、先生。
“哦,好吧,是我冒犯了,不知道猗窝座先生你可能……”倏然间,恋雪将挽着他的臂松开了,故作忧愁,抱歉道,“抱歉抱歉,我不知道猗窝座先生你身为堂堂上弦,可能不喜欢和别人手挽着手走路,那我们还是各走各的吧。”
说是各走各的,也不过是她稍稍朝前走了半步,背着手走在前面,始终与他近在咫尺。
身后似乎刮起一阵风,大约是他想伸手来抓她的手。
可惜变成鬼之后的狛治,或者说,猗窝座,完全不坦诚,明明就快碰到她,却又将手放下。唉,真倔强。
雨中五彩的橱窗,像果汁里浮沉的冰块。
从前,从没试过和他共撑一把伞,看遍斑斓街景。有点罗曼,又有点好笑。被她拉开了距离,想必他正在她身后生着闷气吧。呀,真像携一头花豹在闹市中穿行。
一前一后,她和他走过长街数里。
他的目光始终紧锁着她。
上次在那神社,已见过她穿小振袖和袴,但这次,她连头发都放下。没有挽发髻,没有穿鬼杀队制服,披发,小袖,百折裙一样的袴,和其它走在街上的年轻女性一样的打扮。或者说,女学生风格的打扮。
他并非不知道,现在这个时代女人也可以进入高等学堂。
纷杂雨声之中,她走在他斜前方,伞的中心完全覆在她上方。他眼底,全是她清丽纤薄背影。
乌发上淡粉的蝴蝶结,梅花纹的小振袖,深蓝的袴,黑亮的皮靴。这套改良的现代和服,比起与鬼的阵营势不两立的鬼杀队制服,更加,更加遥远。仿佛一不留神,她就会飞出他的掌心,遁入她同族的“文明地带”中去。
人类的文明……法律建立在压迫之上,道德不过是蔽体之用,这就是人类的文明。生活在其中的弱者们,只是引颈待戮的羊群。
他倒是,不介意送这些本就该死的家伙们一程。
这短寿者们挣扎的泥沼,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喜爱,值得她留恋?
她觉得他连一把伞也买不起,还要带他、请他、教他坐电车,实在可笑。
鬼要获得人间的钱财再容易不过,他只是懒得去钻研——变强才是他生涯中唯一的目标。不过……如果她很向往那种无聊的生活,他也不是不能想点办法。光是京都和东京,就有好几个鬼混迹在人类中经营灰色产业,积攒了不少财富。他大可以让它们把资产全上供给他。那些钱,锦衣玉食地养着她,给她去上所谓的“高等学堂”,绰绰有余了。
尽管他觉得到庸人云集的地方去只是浪费她的时间,但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很乐意给她点甜头尝尝。
雨中的东京,人性的臭味随着雨水飘洒、升腾,恶臭难闻。
行走在这臭气中,他理应觉得恶心。然而此时此刻,一切往昔的腐臭都褪去,唯有她淡淡发香,轻柔拂着他的脸庞。
她的一缕鬓香,仿佛一道轻柔丝线,将鬼心中裂口绵绵缝合。
恋雪鬓边一凉。
余光稍稍一偏,只见一根深蓝的手指抚过她微湿鬓发。
【宿主和攻略对象已进入亲密范围,攻略对象欲望值加载中……】
【攻略对象:上弦之三,猗窝座。欲望值:19。】
她回头,看见他眼神转也不转紧睨着她,却抬手轻轻嗅了嗅方才拂过她鬓边的修长食指。
【叮,攻略对象欲望值+1,目前欲望值20。】
恋雪的神情微微一滞。
不是吧,这就加了一点了?狛治哥哥你这样,我可是很有压力的喔……
但很快,又来了一个令她压力更大的问题。
“有件事我还没问你。”
低沉的声音从她耳畔响起。
他早已逼近,近在她肩侧。
“你和那群弱者很熟吗,刚刚在那什么茶屋,有个男的,一直在你面前献殷勤啊。”
鬼转过头看着她,俊美的脸上,居然是笑的表情。
人在想掩饰怒意又掩饰得十分拙劣的时候,当然是“笑”的了。
【叮,攻略对象黑化值+1,目前黑化值76。】
恋雪震惊,恋雪僵硬。
这黑化值这么简单就上升了,这对吗!欲望值也就算了,这个什么黑化值能歇着点吗……果然,“猗窝座”活泼又好动,情绪也是忽上忽下,急剧变化。
鬼的金瞳,仍如花豹如猛虎般分毫不转,只在眉头微微挑动。
她的一缕鬓香,确实稍稍填补了他连日的空虚。猗窝座的手,再度轻轻抚上她乌浓流泄的青丝。
“你最好解释一下,恋、雪。”如同收网般,他不紧不慢地将她一缕秀发拢在掌心,俊美面容上已是呼之欲出的侵略感。
但鬼的心,是永远无法填满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