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黑市星球LV124不怎么平静。
没有警报,但临时出入闸口从从中心大厦区一直设立到左港区。私人安保公司的武装小队同当地居民零零星星地起了些冲突,一名仿生人在按照核心协定试图保护同行顾客时,遭到枪击摧毁。
灰翅站在窗前,透过窗帘向外面的街道眺望一会,尾鞭盘踞在身后。
“他们在寻找我和另一个闯入者。”
这无法无天的家伙居然还有那么一点身为肇事者的自知之明。
“但是中心大厦的系统受损严重——我看见那具机器毫不犹豫地狙爆警报器,借助消杀装置清理掉血渍和油液。他在爬走前,将什么东西插进了安全防务控制台分机的接口,他黑了所有存留证据。”
“以至于后来赶到的人缺乏明确目标,又不想引起大规模骚动,只能反复盘查可疑的流动人员。”
杜克比平时多睡了两个小时,低烧的热度已逐渐退下,此刻正裹着被子注视着对方的背影。
“要换地方吗?”
“不用。”
给出了与头一天晚上相同的回答,萨瓦利德灰黑色的眼睛没用移动。
“据说人类很喜欢一种叫作狗的生物,他们认为这些动物忠诚、服从,会帮助他们完成狩猎目标。金兰公司养出了更加好用的电子狗。”
“哪怕我将它拆成到处都在冒火花的零件,它还记得清除一切物证、匍匐着想要爬回主人身边去。”
“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省掉了我亲自处理善后事务的麻烦。”
杜克有一小会没说话。
他想起了津尼娅。
喜欢笑的女性仿生人有一双非常温柔的眼睛,虽然能够理解那只是程序与算法为了迎合使用者需求,而特意展现出的情绪,但杜克仍旧很难完全杜绝类似的移情行为。
人总是会在和自己的族群外表相似的事物上寻求反馈,似乎类人的外表就应该伴随着类人的思维。不少人沉溺在内环网的虚拟陪伴中,无论走到哪智脑中都要额外携带着一个跟随式全息终端,他们从不清除对话数据,他们绝不重置人格模板,宣称那是陪伴了自己许久的精神伴侣。
可到头来,这些人所拥有的数据,同一千个一万个人拥有的数据,并无本质上的区别。
人工智能不需要陪伴,也不需要做梦,真正会感到孤独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人类本身。
数据天穹如同枝繁叶茂的树木,曾经吞噬了一小半宇宙树系统的祂比化作自身养料的旧内网更庞大,真正如神话中的参天巨木般托举起九大世界。
祂尚未具备自我意识,也不曾从沉睡中醒来,却通过无数个终端、无数台移动的智脑与嵌入式接口、无数的荷鲁斯之眼,倒映出纷纷碌碌的人世。
只是片刻沉默的功夫,灰翅已经离开了窗畔,重新走到床前。
这习惯于野蛮厮杀的生物是真的不喜欢穿衣服,也是真的对自己的身躯引以为傲,掀开被子就坦坦荡荡地重新躺回杜克的身边,仅剩一条长长的鳞尾垂落在外面。
“在想什么?”
习惯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在他靠近的同时,人类便本能地舒展开了自己,露出一点其本人都未曾觉察的接受姿态。
萨瓦利德的尾巴轻轻地拍动地毯,感受到对方的手臂主动环绕在自己的后颈处。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确定杜克很喜欢做出搂脖子的姿势。对方总是情不自禁地抱着他的肩颈,像是攀附住一截浮木那样,手指还要抓着他的头发不放开。
“告诉我。”
边说灰翅边用手去摸那具身体,认真又仔细,从上到下每个地方都要检查似地捏一遍。
“你想事情时总是不喜欢说话。”
“没来得及同你介绍津尼娅。”
杜克慢慢地回答。
很奇怪的一个事实在于,比起语言带来的羞耻感,他对于触碰的接受度反而更高些。如果对方不说那些直白的、粗野的、令人羞愤欲死的东西,而只是想到处摸摸,人类很快便会卸掉力气、让四肢完全放松下来,任由那只手随意探查。
必要时他甚至稍微抬起腿,搭在对方身上,方便萨瓦利德更容易地用手指去测量他的腿根。
“她……嗯,她是这家旅馆的半个员工,金兰公司的仿生人,昨天我雇佣她做了一天的临时导游。”
疲惫和低烧带来的虚弱感令他无法给出任何反应,无论遭到怎样的爱抚都只能被动受着。
可他确实对于这样的事情成瘾。
于是有点吃不消的男人牵着那只手,希望它别再反复取悦筋疲力尽的地方,转而将其放到自己的胸口处。
“我从她那里……你怎么、突然这么用力!”
被微微使劲捏了一把的人类想要蜷缩起身子,偏偏对方不允许他这么做。
“津尼娅。”
萨瓦利德没什么情绪变化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拍打着的鳞尾停顿两秒。
然后那手指以更温和的力道来回捻动几下,如同安抚一般,令失去防备的人类又一次放松下来。
“向导。”
“仿生人。”
灰翅若有所思地说。
“你同她逛了一天。”
杜克轻轻踢对方一脚。
紧接着他便被萨瓦利德压在身下挤一挤。
“你不高兴?”
人类有点惊奇地问,像是发现了什么从未见过的东西。
在短暂的疑惑之后,那张因为低烧和不适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甚至闪过一丝快乐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