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瓦木迪是在沙尘暴停歇当夜咽气的。
这场空前暴虐的沙暴持续了四天,狂风将瓦木迪府邸的每一道砖缝中都填满了细密的黄沙,即便风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是土黄色。庭院中的树被拦腰折断,哈桑亲手为娜茜扎垭扎的秋千落到地上,被黄沙掩埋。
娜茜扎垭在父亲灵前守了整整一夜,脑海中总重复着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
那时她握着老人干瘪的手,已经几乎摸不到他的脉搏,生命就像指缝中流失的沙子,快速从他的身体里流去,谁也无法将昔日掌控全西域商路的大汗同眼前这个憔悴的老人联想在一起。
和娜茜扎垭上次回来时不同,哈桑从见到娜茜扎垭归来的当天,身体便急转直下,什么都吃不进去,整个人蜷缩在床榻上的皮毛当中。
如果说上次哈桑是卯足了劲一定要等娜茜扎垭回来,这次便是强行吊着一口气,等到娜茜扎垭归来,才算放了心。
这些天,哈桑大部分时间昏迷着,偶尔醒来,也是打发走身边所有伺候的人,只留娜茜扎垭在自己身边。
但他让娜茜扎垭留下,也是一句话说不出,只能一直抚摸她的头发,努力睁开浑浊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最后那夜,沙尘暴终于停歇,月光终于穿透云层,透过窗棂照在哈桑身上。
他本来已经睡着了,又好像感受到了这片月光,竟突然睁开眼,将身边的娜茜扎垭吓了一跳。
“父亲,您醒了?”娜茜扎垭扑上去问。
哈桑清了清嗓子,但还是说不出话,只能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娜茜扎垭身后。
娜茜扎垭转头,才发现他指的是窗户的方向,她连忙起身,将窗户打开。
月光终于能够毫无遮挡地照进屋子,洒在哈桑身上。哈桑深吸一口气,竟好像凭空多出几分力气,撑着床边,缓缓靠在床头。
“父亲,您好多了!”娜茜扎垭大喜,在哈桑身后垫了好几个枕头,让他舒舒服地靠住。
“这、这只是……回光返照……”哈桑摇了摇头,喝了娜茜扎垭端来的水,依旧气若游丝,“我知道,自己已经不行了,只想好好看看你。”
娜茜扎垭眼眶发热,想让哈桑不要这么丧气,可哈桑却先抢了她的话头。
“娜茜,你应当看得出来,我是不想让土拉格继承汗位的。他向来刚愎自用,最听不得别人反对他的意见,家族交给他,我不放心。”
“那,您是想传给三哥?我去把三哥叫进来。”娜茜扎垭不明白哈桑为何要同她说这些,因为从礼法上来说,她并没有继承汗位的资格。
“不……”哈桑握住娜茜扎垭的手腕,将她拽回自己身边,“我是想,将汗位传给你。”
“给我?”娜茜扎垭不可置信,“可是,我……”
“你没有继承汗位的资格吗?”哈桑轻笑一声,“不,你是我的孩子,怎么会没有继承权?”
哈桑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停下喘了几口气,才接着说:“泰帕隆身在长安,土拉格不堪为用,阿拉木又太过莽撞,这个家,最适合做家主的人只有你。”
“并且,我知道你的心从不只在这家中,你心中是西域,是天下,你的胸怀比我们任何人的宽广,成为家主,你便代表整个瓦木迪家族的权威,能做得更多,更好。”
“可是……哥哥们不会同意的。”娜茜扎垭还沉浸在惊愕之中。
“不管他们同不同意,现在我是家主,我说谁是我的继承人,谁便是。”哈桑猛地拔高声音,呛住一口气,又咳嗽几声,“咳咳……况且,你不是一直觉得,天下当男女平等,女子不该天生低人一等吗?既然要平等,你和哥哥们之间自然是能者当先。”
娜茜扎垭目瞪口呆,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她从没有想过,自己曾经在暗中懊恼过的那些不公,居然都被哈桑看在眼里,并记到如今。
“我知道了,父亲……我会守好家族,守好西域,不辜负您的期望……”
哈桑终于露出微笑,努力抬手擦去娜茜扎垭的眼泪:“至于哥哥们,你不要担心,我早已立好了遗嘱……和家主的宝印一起,藏在你房间的密室中,他们,都不知道……”
娜茜扎垭含泪点头,哈桑已经将万事都为她考虑周全,她自然再无后顾之忧。
“我与你母亲相遇那日,也是这样的夜色。”哈桑转开头,看着窗外挥洒的洁白月光,微笑着说,“只可惜她病去得早,能在这样的景色中回到她身边……”
话音戛然而止。
抓住娜茜扎垭的手骤然松开,无力地垂在床边,哈桑的眼睛依旧睁着,望向窗外的月亮,却再也没有了神采。
娜茜扎垭伏在哈桑身侧,将额头抵在哈桑尚有余温的手背伤,恸哭一场。
良久,她才抹去眼泪,跪在地上,重重叩了三次头。
远处的天空忽然传来一声鹰的啼鸣,凄厉悠长,久久不散。
中原历兆京四十七年,珞目族瓦木迪第一百五十八代大汗,哈桑·瓦木迪,薨。
魄化苍鹰,魂归风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