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斜地淌过小院的檐角,落在青石板上,将角落的积雪晒的缩小了一些。
佟家儒正坐在石榴树下的石桌旁,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支旧毛笔。
笔杆是湘妃竹的,带着斑驳的泪痕纹,是他早年在江南教书时,一位老秀才送的。
东村敏郎一早便去了特高课,临走前留下话,说傍晚回来,要与他探讨《孟子》里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院子门口的那几个便衣,依旧倚在墙根下,目光警惕地扫过巷口的每一个行人。
佟家儒抬眼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这哪里是保护,分明是将他困在了这方寸之地,成了一只看得见天,却飞不出去的鸟。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佟家儒的笔尖顿了顿,抬眼望去。
欧阳公瑾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身上的学生装皱巴巴的,领口扯开了,脸上还带着一丝狼狈,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他跑到院门口,对着那几个便衣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哽咽:“我找佟先生。”
便衣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上前拦住了他:“东村课长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不是闲杂人等!”欧阳公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委屈和愤怒。
“我是佟先生的学生!我……我和我爹吵架了,我没地方去了!”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哭腔,引得巷子里的几个路人纷纷侧目。
便衣们有些为难了。
他们知道欧阳公瑾是欧阳正德的儿子,打不得,骂不得,可东村敏郎的命令又不敢违抗。
佟家儒放下手中的毛笔,站起身,对着院门口扬声道:“让他进来吧。”
便衣们这才悻悻地让开了路。
欧阳公瑾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一把抓住佟家儒的衣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佟先生……我爹他……他太过分了!”
佟家儒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的倔强和委屈,心里明镜似的。
这小子,又在演戏了。
可他不能戳破。
他拍了拍欧阳公瑾的肩膀,语气温和:“别急,慢慢说,先进屋,喝口水。”
他引着欧阳公瑾往正屋走,身后的便衣们立刻警惕地跟了两步,见两人进了屋,才又退了回去,却依旧伸长了脖子,往屋里张望。
正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裱好的字,是“宁静致远”,东村来时搬来的。
佟家儒给欧阳公瑾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怎么了?和你爹闹什么矛盾了?”
欧阳公瑾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将杯子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看着佟家儒,眼里的泪水更汹涌了:“他逼我去特高课做事!他说,跟着他以后才有出息!可我不想……我不想做那种助纣为虐的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却字字清晰地落在佟家儒的耳朵里。
他知道,欧阳正德早就想把儿子塞进特高课,借着东村敏郎的势,巩固自己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