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温热,屋内暖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细密的汗珠不知不觉沁出额间,我解开斗篷系带,端起茶盏四下打量——这竟是赵泽荫的寝居,我似乎还是头一回进来。
虽是寒冬,暖炉却烧得不算旺,倒是旁边小几上密密匝匝摆满了各色药瓶,看得我心下一惊,好家伙,竟有这么多药。
凑近细看,尽是舒筋活络的药油药膏。想必是各方知晓赵泽荫负伤,纷纷送来的心意。
可无一例外,几乎全都原封未动。
我心下想,早知如此,何必多此一举送药来?这里的存量够赵泽荫用上整年了。
"帮我擦身。"
待回过神来,我手中已握着赵泽荫递来的帕子,正拭过他宽阔的脊背。他微微俯身,温热的鼻息拂过我额发,蒸得人愈发燥热。
"我是来送药的。"我试图强调此行的本意。
"那便替我上药。"
也罢,送佛送到西。
侍候赵泽荫擦洗完,我将他按在凳上,倒出药油在掌心搓得滚烫,顺着箭伤旧痕徐徐推按。掌心触及他温热的肌肤的刹那,指节便不由自主地忆起了曾经的触感。
伤处已大致愈合,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
余清曾说,我这样的生手能处理到如此地步已属不易——毕竟人能救回来最要紧,手法粗粝些反倒无妨。
这凹凸不平的伤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除了送药,可还有别事?"
"嗯?没有了。"
"不,你有。"赵泽荫凝视着我,缓缓道,"我提醒你,黄一正。你还欠着一个承诺未兑现。"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倚在桌边,没好气地瞪着这个执着的男人。
怎么还记着这茬?究竟是有多在意。
"丰州并无什么稀罕物产,所谓特产不过是姜糖梅子之类甜腻之物,你既不嗜甜、又厌姜味,不如作罢。至于人……我原想将阿卡娜荐与你,纯真丰艳又主动,样样合你要求,可惜你不中意。这承诺,便算我兑现了。"
赵泽荫眸光一暗,突然揽住我的腰身,"你还欠着我另一个承诺。"
"啊?还有?什么承诺?我怎不记得!"
赵泽荫似是无奈,又似恼火,臂弯猛地收紧。
我慌忙扶住他肩头,急道,"我警告啊,你别动手动脚。"
“你果然忘了,罢了,我给你提示,没法等你自己想起来了,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赵泽荫手臂一用力,将我揽得更近。
鼻尖几乎相抵。我屏住呼吸,脑中飞快回溯,却一片空白。
握住我的手腕,赵泽荫的话语一字一句凿入耳中,“小车国。你说过——你说你会原谅我。这个承诺,此时此地就可兑现,黄一正!”
小车国?我想起来了,一个有关背叛和原谅的承诺。那日的对话如潮水倒灌,汹涌扑回意识之中。我的心猛地一跳,终于明白赵泽荫为何执意要我许下那句原谅。
原来他一早备好了退路。
早知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触我憎恶,赵泽荫便提前讨要了这份“原谅”,作他全身而退的令牌。
我注视着近在咫尺不复冷静的男人,他用力捏着我的手腕,胸口开始剧烈起伏,目光如炬令人不敢直视。
"黄一正!"赵泽荫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兑现你的承诺!"
我竟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快说!"
"我……我原谅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赵泽荫就这样深深望着我,眼中翻涌的愤怒、急切、难过、不甘,到最后都化作一片释然的平静。他缓缓松开我的手,低声道,"嗯,很好。一笔勾销。"
我慌忙洗净手上残留的药油,不知为何眼眶阵阵发烫。强忍着泪意用力眨眼,我低头抓起斗篷就要离开。
赵泽荫却越过身来按住门扉,指节抬起我的下颌,眼底怒意未消,"太久了……你让我等得太久了,黄一正!"
"谁是黄一正!我不是!"
“……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说了原谅你,就是原谅了。”
“心里也要原谅!”
“你都还没有给我道歉!做错事不需要道歉吗?”我一把打开赵泽荫的手,累日积攒在心中的怨怒再也抑制不住,“我不是黄一正,又怎么了?我何曾害过你一分一毫?我拼了命地救你、帮你、维护你,可我换来的是什么?是你的猜疑、你的攻击、你的背叛、你的构陷!”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扬高,“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你若厌我、烦我,大可将我推开,很难吗?何必一边说着喜欢,一边却要我忍受你的欺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喜欢!你说我是骗子?你呢?赵泽荫,你才是个中高手!你不只是个骗子,更是个没有心、血都冷透的大骗子!”
“……不准哭。”
“我就要哭,你管得着吗!我现在就明白白告诉你,我不是黄一正,我的生日就是七月初七!”
赵泽荫的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来,“别哭,你一哭我就没辙。”
"你竟还要把我流放到越州那种鬼地方!我最讨厌越州,湿热难耐,蚊蚁毒虫多得吓人!"
"……没你说得那般不堪。"
我抽噎着,“你竟默许那个什么莫名其妙的杨颂来找我,你什么意思!”
“……想气气你。”
我又追问,“你风邪又是怎么回事!”
“……叫尧哥运了两车猫儿刺,最近都在喝。”
猫儿刺?我怔住了。怪不得会诱发风邪,加之在宫中不忌口地食用蘑菇,这才又起红疹。
我抹去泪痕,细看赵泽荫身上红疹,确已消退大半,“风邪症状渐轻了?慢慢适应了猫儿刺。”
"嗯。初时有些排斥,如今却越来越喜欢……已然离不开了。"
“你坐着,我再观察一下。”
赵泽荫周身的红疹确已消退殆尽。桌上还剩半坛未饮尽的酒,我浅尝一口,正是猫儿刺特有的微苦,过喉时带着短暂的麻意——这般滋味,究竟谁会喜爱?
看来轻微的敏症确能逐渐适应。或许待这两车酒饮尽,赵泽荫便不会再对猫儿刺起反应了。
“猫儿刺毒性不强,以后可不要想着去适应其他会诱发敏症的东西。”
赵泽荫伸手环住我的腰,头埋在我胸前,声音闷闷的,"知道了,都听你的。"
"虽然我原谅了你,但我们仍是一刀两断了。"
"我不同意。"赵泽荫抬起眼眸,目光灼灼,"但我可退让一步——我们从头开始,一正。"
"你身子有些凉了,先把衣服穿好。"
披上衣袍,赵泽荫却突然将我打横抱起。
天旋地转间,后背已陷入柔软床榻。我抵着赵泽荫胸膛,急道,"不是说从头开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