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做好了搏斗的准备,结果刚洗完澡宫里来信,赵泽荫便漏夜进宫去了。就连他自己都说,为什么想和我切磋就这么难。我估计赵泽荫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了,本想回家,又一考虑万一赵泽荫回来见我又没了踪影还不知道搞出什么大动静,心一横干脆就地睡觉算了。
这一觉直到后半夜,赵泽荫才回来,他脸色难看,我问他怎么了,他只叫我睡觉别管。第二天我便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昨夜英贵太妃称病宣了太医,这才有赵泽荫进宫一事。
听玉珍给我讲昨夜里的事,我心里隐隐有股快感。
我拉住玉珍,决心要细细“品味”这番好事的滋味。
“据说吵得可凶了,从未见过这样阵仗。”玉珍神秘地压低声音,“我也是听太医院的医师传的,荣亲王言语间仿佛在说,‘已是事实,无所改易’。后来又提到什么舅舅、将军之类的……”
还不够精彩,我暗忖,该再激烈些才好。
我又问,“太后近来如何?”
“几乎日日都在闹。”
自那夜之后,凤翔宫便宫门紧闭,对外只称太后需静养——看来得尽快解决这事儿了。
我办完杂事转往昭阳殿,恰逢机要处刚觐见完毕。殿内萦绕着木梨香,清雅十分合这秋日气息。明途见我来了,眼中含了笑意,那双明亮的眼睛仍如幼时般澄澈。
“好几日未见你了。”
“我该日日都来看你的。”我绕到明途身后,趴在他肩头。
“一同出去走走吧,琼花苑的白菊开了。”
一路行至琼花苑,枫林渐染红黄,银杏落叶纷飞,却并不觉萧索。明途缓步而行,和煦的阳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柔光。
“怎么了,一直看着我?”
“总觉得……我们之间不像从前那般亲近了。”
明途垂眸笑了笑,轻声道,“人总要长大的,不是么?”
“可你在我面前永远可以不长大。”
“……玥儿,人都是会变的,不会永远停在过去。”
“你让我觉得有些陌生。”
明途停在一片白菊丛中,摘下一朵盛放的花,依旧未看我,只自顾自低语,“初看花开花谢终有时,再看人聚人散总归尘。”
因有许多宫人随行,我无法再有多余动作。明途的状态令我无所适从——自蜀州一别后,他仿佛悄然改变了。见到我不再如往日欣喜,眉目间总凝着淡淡忧色。
“最近太累了吗?改日我们出去散心吧,沧海湖的景色——”
“不了,不能总想着玩。”明途轻声打断我,“我先回去了。”
我无措地望着明途离去。他身边簇拥着太多人,使我再难靠近——可究竟从何时起,我连想亲近他,都需越过这样重重人墙?
怅然若失地出了宫,难得见徐鸮来接我。我想走走散心,他便一路相伴,见我情绪低沉,温声问起缘由。
“去丰州时,皇上可有什么异常?”
徐鸮细想了片刻,道,“倒没什么异常……若真要说,便是皇上常望着月亮出神,这算么?”
心知问不出什么,我有些烦躁地坐在河边扔石子,连最爱的糖葫芦也毫无胃口。
“我今天遇见杨颂了。”徐鸮轻抚我的头发,“你昨日已见过他了吧?他都跟我说了。”
听我将昨夜与杨颂见面的始末尽数道出,徐鸮沉吟道,“他带来一个消息——季寒山自尽了。”
我心头一震,不自觉地搓着手腕上的蛊纹,“在大牢中如何自尽?”
“夜间将衣服勒在颈间,另一端拴在门上,活活把自己勒死了。”徐鸮掂着石子,望向河边熙攘的小摊,“消息被压下了,至少未传到你耳中。”
“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结局……”我轻声叹息,“原本以为,他也会有大好前程。”
“罢了,那人早已疯魔,横竖也问不出什么了。”
我再度想起祝山枝曾提过那个名叫卫寂的人——都姓卫,难道他就是所谓的“宁世大神”?
徐鸮思索片刻,沉声道,“这世上从无这样巧合。若真有,便绝不是巧合。”
“若不是巧合,就意味着这位‘宁世大神’操纵了金娘与季寒山,是冲我来的,更准确地说,是冲我们而来。”
徐鸮活动了一下肩膀,眼中锐光一闪,“既然如此,便绝不能放过。”
“事情未必如此简单。”我想起明途曾提过的厌胜之术,心头一紧,“这样吧,去请杨颂过来,我们好好商议下对策。”
“啧,得空非得揍他一顿不可,差点害死你。”
我笑着拍拍徐鸮的手,“有的是机会,说实话,我也想揍他。”
一路若有所思,待回过神时,我竟发现自己正在吃糖葫芦,不由愣住——全然不记得是何时开始吃的,仿佛有一段记忆凭空消失了一般。在家休息片刻,祝山枝与我说话我也心不在焉,直到最后才听他抱怨自己惹上了麻烦。
“怎么了?齐霖找你麻烦?”
正在摘菜的莺儿插嘴道,“何止!一天来找二管家三次,说什么既然碰了她就得负责……”
祝山枝没好气道,“你这丫头,耳朵倒灵。”
我抚掌大笑,“她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祝山枝一下子从脸红到耳根,嘟囔道,“看上我?为什么?我不过是好心救人,凭什么就看上我?”
我揉揉这家伙的脸,笑道,“还能为什么?你这张脸生得好看呗!”
祝山枝不服气地问,“就没别的优点了?”
“身材不错,腿长。”
“肤浅!还有呢?”
“会做饭,”莺儿傻呵呵地接话,“这也是优点!”
祝山枝气得半天说不出话,干脆闭了嘴。晚上我与他一同赴约,地点就定在草古先生那处陋宅。徐鸮先到一步,正面无表情地翻着《春韵图》。
祝山枝凑上前一看,慌忙夺过书想藏起来,却见满桌皆是此物,顿时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你们、你们竟然都看!”
“情节略老套,要我说只能给个中评。”徐鸮不以为意地伸个懒腰,“一正倒觉得有趣,她主要是好奇妖怪为何会爱上那盲眼书生。”
“啊?为什么会爱上?”
徐鸮看着祝山枝笑道,“因为那是唯一一个对她过往罪孽视而不见的人。”
我招手唤二人落座,“怎么还聊上了?那妖怪到处杀生挖心,最后竟成了个满脑子情爱的傻妖怪。这情节安排,我觉得多少有些问题。”
杨颂无语地看着我们讨论,扶额道,“能说正事么?”
祝山枝却不理会,若有所悟地坐到我身边,“渴望情爱不对吗?”
我比划着,“不应该是小妖怪立志成为大魔王吗?怎么突然谈情说爱,还爱上个书生,偏偏还是个瞎眼的。”
徐鸮笑道,“我觉得一正你说的故事更有趣些。”
祝山枝哼道,“你们都是大圣人,心中没有情爱。”
眼看杨颂已彻底无言,我连忙打断众人,“说正事,说完了回家睡觉。”
杨颂这边并未掌握多少有用线索。他坦言自己也不知那“宁世大神”究竟藏身何处,只猜测应在锦州或附近一带。问起缘由,他竟说是猜的。
“隔空施咒不能距离太远,就这么简单。”见杨颂语焉不详,我替他把原因说了出来。
“这说法是真是假?”徐鸮的关注点颇为务实——他显然已在谋划如何铲除对方,需先摸清对方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