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当然是假的。”我正色道,“我在此把话说明白,这些都别信,全是骗人的把戏。你们务必牢记这一点,否则自乱阵脚,反倒落入对方圈套。话说悟证呢?”
祝山枝捶胸顿足,“哎!真是可惜,早知当初该跟下去的,没想到这和尚竟如此关键。”
“……你们在说什么?”杨颂一脸茫然。
徐鸮这才将陈小哥与悟证之事告知杨颂。后者听完面露困惑,半晌自嘲地揉了揉额角,“说老实话,这次我并未打算利用你们。”
“算你走运。”我瞥一眼杨颂,道,“这件事我必须插手,我也有必须完成的使命。”
徐鸮摆手道,“行了,此事上大家目标一致,可暂时达成共识。不过杨颂,我警告你别动歪心思,否则我绝不轻饶。”
看上去疲惫不堪,杨颂苦笑着点点头,“我知道了。”
“对策方面,现在制定还为时过早。山枝,得劳你去寻找悟证的下落。”徐鸮沉吟片刻又道,“此外,眼下尚不能确定这‘宁世大神’究竟是谁,极可能与阿呼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务必谨慎,该退则退,不可心急。”
祝山枝拍拍胸脯,显得跃跃欲试,“太好了!好久没活动筋骨了,正好试试我的宝剑!”
“谨慎些,别乱吃东西,更别轻信传闻。”
祝山枝撩撩我的辫子,笑道,“放心吧,不必担心我。”
“走了,回家。”徐鸮看了一眼杨颂,“我还会来找你,等着。”
“……”杨颂只是点头,不再多言。
归途上不知怎的,又聊起那妖怪与盲眼书生的故事。祝山枝颇不服气,认为情节颇有宿命之感——一个杀人如麻、没有心的妖怪,最终却臣服于所谓的爱。或许世间万事都如故事一般,结局总教人唏嘘。
“一个没有心却渴望得心的妖怪,在遇见盲眼书生的那一刻,偏偏生出了一颗心。细细品味,倒真有几分意思。”我想了想又道,“但结局该如何安排才好?”
“当然要大团圆!妖怪和书生在一起,过上美满生活!”看上去,祝山枝没有什么创作天赋。
“啊!未免太俗套了。”
徐鸮歪头思索片刻,说道,“妖怪决意洗心革面,与书生长相厮守。可书生听闻她昔日恶行,决意与她一刀两断。最终妖怪顿悟,在书生面前亲手挖出心来,化作尘埃散去。”
我连忙鼓掌,“这个结局妙!无心的妖怪,最终因有心而死。”
“喂喂喂,这不是艳情话本么?写这么凄惨作甚!”
我哈哈大笑,搂住祝山枝的胳膊,“写话本与做饭一样,须得色香味俱全,方能撩动人心。不然我还不如去胜春苑快活,至少能看活春宫,总比看书上死物强。”
祝山枝嫌弃地瞪我一眼,“你矜持些!姑娘家一点也不知道害臊。”
徐鸮闻言笑了起来,“第一次去时脸都吓青了,这会儿倒装起老练来。”
一路吵吵闹闹回到家,祝山枝便开始收拾行装。他神情认真专注,与方才嬉笑模样判若两人。
我望着他忙碌的身影,轻声道,“祝山枝,优先保全自己,听话。”
斜睨我一眼,祝山枝唇角微扬,“大概因为你见过我最狼狈的模样,便忘了我也曾是个心狠手辣的杀手。”
“过来。”
我伸手抚过祝山枝下颌那道浅疤,“务必当心。若遇见已死之人,更要警惕。”
“……嗯,我知道。”祝山枝俯身凝视我的眼睛,笑意温柔,“放心吧,你将那么大的善堂托付给我,我会担起责任。况且我还答应了要做石正山的师傅,会等他长大的。”
“失策了,万一是个女孩呢?这名字未免太硬了。”
祝山枝轻轻环住我,靠在我肩头低语,“无妨,你的名字不也一样硬?硬些才好,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天未破晓,祝山枝便悄然离去。
秋雨一场凉过一场,烟雨朦胧中的锦州——眼前繁华无尽,如梦似幻,却也不过是历史长河中一瞬流光。
因迎蓁染了风寒,我一早便去探望。她依旧闹脾气不肯吃药,只是见了我终归存着一丝怯意。服了药,含了糖块,迎蓁小声问我,“一正,姑母怎么样了?她又病了吗?”
“嗯,她病了。病了便该好好吃药休息。”
迎蓁歪着小脑袋又道,“之前她总同我说些奇怪的话……说实话,我有些怕她。”
“什么奇怪的话?”
迎蓁皱着小脸凑到我耳边,“她说会有很多人死去,那一天要来了。”
“……可曾说会如何死去?”
迎蓁颤了一下,缩在我怀里轻声道,“我太害怕,就逃开了。”
我轻抚她的背安慰道,“别怕,我会保护你,别怕。”
这懵懂的小丫头听罢故事又沉沉睡去。我望着她,心中三分羡慕,三分不忍,三分怜惜,还有一分恨屋及乌的无奈。
忙完琐事,我转往昭阳殿。如今有机要处分担政务,明途轻松了不少。这个时辰他通常在读书,此刻正专注得未曾察觉我的到来。
过了许久,明途才抬起眼。欣喜之色一闪而逝,很快归于平静,“有事吗?”
“何时起我必须有事才能来见你?”
“……”
“若你不想见我,我便离开。往后你不宣,我就不来。”
明途移开目光,半晌却笑了起来,“玥儿,过来坐。”
气氛依旧凝滞。我试探着去碰少年的手,他却只是垂眸,不再如往日那般黏着我。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我轻叹,“答得这样快,你暴露了呀,哭呜呜。”
“玥儿,我没有生气。”
本想再亲近些,我却犹豫了。有些讨厌这样抗拒的氛围,我起身道,“我走了。你似乎并不想见到我。”
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下来,令人脑中一片麻木。
没有挽留,没有注视。明途只是背过身去,仿佛我从不曾存在。
有些木然地走出昭阳殿,一阵恐惧忽然攫住了我——我仿佛突然与宫中其他人再无区别。那殿中坐着的已是至高无上的皇帝,而不再是我的“哭呜呜”了。
锥心的疼痛袭来,心如被巨石寸寸碾碎。我望着巍峨的宫阙,下意识只想逃离。
急匆匆出了上阳门,我却蓦地止住脚步——我的家在哪儿?我能去哪儿?
恍惚间避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我漫无目的地在长街上踯躅,直到有人连声唤我,方才回过神来。
“姑姑!叫你半天了!”
抬眼见是刚从学堂归来的余澈与青云。余澈还在嘟囔着莫名其妙矮了一辈的委屈,青云却细心得多,“没事吧黄姐姐?是不是没吃饱?脸色这样白。”
两个少年一左一右将我搀回余清家中。文渊见我面色不佳,忙吩咐人煮一碗红糖米酒圆子来。我接过她怀里粉雕玉琢的小女儿,惊讶道,“妞妞竟长这么大了?”
“满一岁了,见风就长呢。”文渊眉眼弯弯地笑。
“可取了名字?”
“还不急,先叫着妞妞这个小名。”
那厢两个少年凑在一处窃窃私语,脸上洋溢着勃勃朝气。我看着他们,心底却泛起难以言说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