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这样心思玲珑的人自然瞧出端倪,悄声坐到我身旁问道,“可是伤口还疼?”
待我断断续续说完心中的惶惑,文渊沉吟片刻,轻声道,“其实比尔斯先生之前秘密觐见过皇上了。”
我微微一怔,“所为何事?”
“是密谈,无人知晓内容。”文渊忽然想起什么,“倒是有一封先生的信昨日刚到,你师兄还没来得及看。”
待文渊取来信件,我拆开一看,竟怔在原地。信中比尔斯称有急事需在麓州滞留,暂不返锦州,还特意叮嘱万万别去找他。
一丝不安掠过心头。锦州以东便是麓州,那里出了什么变故?
“皇上何时见的比尔斯?”
略想了片刻,文渊道,“启程赴蜀州的前日。”
电光石火间,我忽然明白明途那般古怪态度的缘由。三两口用完甜羹,又抱了抱咿呀学语的妞妞,我离开了余清家。
胸腔里翻涌着愤懑与伤心,逼得人喘不过气。强自压下心绪,我折返上阳门。
恰逢高佑与彭绍议事方毕,抬眼见到我,便对彭绍递了个眼色,独自踱步而来,“何事匆忙?”
此时官轿已候在一旁,久未露面的阿苏那其亦随侍在侧。他戒备地侧身挡在高佑身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上阳门前车马喧嚣,并非说话之处,我便随高佑返回相府。恰遇高迎盛要出门——他回京后终日酬酢,此刻正要去会友。见到高佑,只恭敬行礼叫了一声父亲。
高佑神色平淡,只嘱咐道,“少饮酒,莫生事。”语调里听不出丝毫波澜。
高迎盛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嘴里连声应着,人已溜出了大门。
逐月轩那棵晚梨树已是果实初结,我信手摘下一颗,还未成熟,入口酸涩难当。
阿苏那其对我这样随意很是不满,压低声音警告道,“再乱动,砍了你的手!”
高佑自然听见了。他一边换上常服,一边淡然道,“去备午膳吧。”
坐在树下的石桌旁,我捧着秋梨茶,抬眼望见送给高佑的那幅月下梨花图正悬于书房最显眼处,不觉走近端详,画中月色如旧,依然有种让人心绪沉静的力量。
“近日宫闱内外多事,行事切忌急躁冲动。”高佑不知何时立在我身侧,同样望着画作。
“宫中出何事了?”
“英贵太妃不日将往皇苑静养。”
“……不会是因为我吧?”
“你以为呢?”
我转头看向高佑,微微一笑,“表面上是罢了。我不过是个幌子,一块遮掩权势争斗的遮羞布。”
“你心里清楚便好。”高佑负手行至门前,望着梨树轻叹,“他那样的人,生来就是要争要斗的。身边的女子,永远都只是棋子。”
“我不在乎。”
高佑沉沉一叹,“一正,即便是一柄被人挥斩的兵刃,难道就不想为自己活一次么?”
“……义父的话越发深奥了。”
“你是个明白人,该想清楚自己究竟要什么。”
心中莫名烦乱。见阿苏那其正摆盘子,我对高佑道,“此刻只想填饱肚子,其他不想了。”
三人再次同席用膳。席间高佑提及阿苏胡图已成亲,吩咐人送些用物去,免得年关紧缺。
我闻言微怔——那个憨直的汉子,竟然也成家了。
“大少爷早已送了不少礼物,一切都安置妥当了。”乖顺得如同一个小孩,阿苏那其埋头吃饭,肉眼可见紧张。
“你也要操心自己的事,该成家立业了。”
见高佑看来,阿苏那其不停眨着狐狸眼,“……我得留下来保护你。”
“也不能耽误自己的人生大事,若有中意的姑娘,早点安定下来。”
“大人……吃菜。”
我听着二人拉家常心里有股怪怪的感觉,就好像朝堂之上正在七嘴八舌面红耳赤争论着中午吃什么一样,荒诞。
高佑又转向我,语重心长道,“至于你一正,现在回头还不晚。”
“义父……吃菜。”
高佑素来注重饮食,平日饭菜多以清淡为主。饭后,他坐在书房门口,望着院中那株梨树出神。半晌,才将我叫到跟前,“向柏来信,道是你擒住了去年行刺的女刺客,可有此事?”
我心里蓦地一沉,暗骂向柏这老狐狸竟将此事捅到高佑这里,分明是要将我置于两难境地。
“一正不敢欺瞒义父。当时为了从向柏手中救下一个无辜的女子,不得已编造了些说辞。所谓刺客之事,实属子虚乌有。”
高佑并没什么特别的神色,只淡然道,“并非要责问你,只是提醒你须得多加提防他们。风暴来临之前,总有前兆,务必小心为上。”
“是,一正谨记。”
“另有一事。近日内政司或将有变动,你且稍安勿躁,不可冲动行事。万事皆以皇上旨意为准。”
说到此处,我心里有七分气愤,三分好奇,“……究竟是谁提议撤裁内政司?”
高佑目光如电,直直看来,“荣亲王。”
九月的锦州,秋风已带了几分燥意。午后的阳光炽烈,照在身上暖意融融。
离开相府前,管事刘同告知,按高迎盛的吩咐,已差人送了一匣物事儿到我府上。若在平日,我定要欢天喜地地赶回去清点新得的宝贝,可今日只觉得时光漫长,疲惫不堪,只想独自坐在河边静静发呆。
“喂,黄一正!”
听到叽叽喳喳的女声,我不由心生烦躁,回头一看,却是齐霖带着她的几个女伴恰经过此处。
“何事,齐小姐?”
齐霖走近两步,四处张望着,“你那个下人小跟班呢?”
我嘟囔道,“什么下人什么跟班,那是我朋友叫祝山枝。你若找他,他去麓州了。”
齐霖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这丫头年纪尚小,生得娇俏可爱,只是自小娇生惯养,眉目间总带着几分傲气。
“去麓州做什么?莫非是去找我哥哥了?”
“……你在说什么?”
齐霖冷哼一声,“你既然是他的朋友,那便去告诉他,本小姐还要好生考量我们之间的关系,用不着急着去找我哥哥。”
我原本心烦意乱,乍闻这等八卦,顿时来了精神。将齐霖拉到一旁,我低声问道,“这才几日工夫,究竟是什么情况?你二人如今是什么关系?”
“哼,本小姐赏他个面子,准他来找我玩耍。便是这般关系。”
我一时哭笑不得,“找你玩耍,还需得你准许?”
“那是自然!你以为本小姐与你一样,来者不拒么?”
“……总之他不在,我也没空替你传话。你若找他,怕是得等上一等。”
齐霖不甘心地撅起嘴,跺了跺脚,“哼,不过是个穷酸小子,竟要本小姐等他!”说罢便转身离去。
我意外得知祝山枝的秘密,心情竟莫名松快了几分。高高兴兴地回到府中,盘算着晚上吃烤鱼,莺儿闻言便立即差人去买。交谈间,这小丫头又与我絮叨起近日齐霖与祝山枝的琐事——虽说嘴上抱怨个不停,祝山枝倒还乐意陪着齐霖胡闹。
我又问莺儿,他们平日都玩些什么?
莺儿这鬼丫头,顶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竟老气横秋道,“两个小孩儿凑在一处,无非是叽叽喳喳,玩些幼稚的把戏。”
我将莺儿搂进怀里,悄声问她,“那徐鸮可曾与大人玩?又都玩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