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儿嘿嘿一笑,刚要开口,忽地跳起来跑开了。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徐鸮回来了。
徐鸮沉着脸敲了我一记,接过我的茶盅痛饮了两口,“你跑哪儿去了,到处没看到人。”
“去相府吃了午饭,怎么了?”
“王爷到处找你。”
我撇撇嘴道,“老是找我干什么,我又没卖给他当婢女。”
“啧,算了,等他们去找吧。”
听闻比尔斯的事后,徐鸮沉思片刻道,“玥儿,我总觉得此事不妥。最好速战速决,拖延下去,只怕会有大变故。”
“你说会出什么大事?”
徐鸮忧心忡忡地望着池中肥硕的游鱼,喃喃自语,“说不准,只是预感。”
我拍拍徐鸮的肩,疲惫地将头靠在他身上,“真想好生休息一下。”
“………”徐鸮反手揽住我,不再言语。就这样相依相靠,想来他也累了。
夜深人静,我关了门,终于尝到了惦念许久的烤鱼。时值秋令,鱼正肥美,略撒香料炙烤便已鲜香诱人。白日里郁结的心事,似乎被这暖热的滋味暂且熨平。只是自开春以来,我的胃口便远不如前,也越来越嗜睡,尤其一吃了饭就只想瘫着。
舒舒服服沐浴后,我呵欠连天地倒进床褥间,心道不管明日如何风波,今夜先睡个安稳觉再说。
正睡得昏沉,忽觉脸上有温热的触感游移。恍惚间只道是蛊纹化作巨虫,正蜿蜒爬上身来,我猛地惊醒,才借窗外微光看清床前坐着个人影。
“做噩梦了?”
“赵泽荫!人家睡觉你乱摸什么?吓死人了!”我没好气地斥道。
“……本不想惊醒你。”
我撑坐起来,缓了缓神,疑惑地望向深夜突然造访的男人,“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回府歇息?”
“找了你大半日了,回家了也不知会我一声。”
“你快些回去罢。”
“我不,”男人竟耍起赖来,“除非你同我一起回去。”
今日积攒的烦闷陡然涌上心头,我忍不住冲赵泽荫发作,“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不喜终日黏腻在一起!我有我的日子要过,现在就要休息,请你回家去!”
原以为赵泽荫会同我争执,不料他却只轻轻摸摸我的发顶,温声道,“睡吧,一正。我走了。”
待门扉轻合,四下重归寂静,泪水不知不觉淌了我满脸——我何时变得如此惹人生厌?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怀人?
我赤着脚奔出门外时,赵泽荫正准备上车,闻声回首,他眼眸中几分委屈,却又漾开些许欣悦。他折返回来将我一把抱起,全然不顾他人的目光,“记得穿鞋,天凉了。”
“你就不怕我是专吃人心的妖怪?”我哽咽着问。
“……那我情愿做个盲眼书生。”
这一日实在漫长,诸般烦忧纠缠不休,教人心绪难宁。
我耐心等着赵泽荫处理公事,他说明日瑞亲王将要南下返回丰州,一应事务皆落在他肩上,白天忙完,晚上也没有太多属于自己的时间。
提起英贵太妃之事,赵泽荫并未抬头,只淡声道,“随她去吧。”
我并没有点破赵泽荫的真正意图——他岂会为了一个女人忤逆母亲?不过是借此事抗衡向家的势力罢了。
躺在床上,我盯着自己的蛊纹,留下刀疤的地方将蛊纹截断,就连这种玩意儿都不配完完整整拥有么,真是够了。
赵泽荫见我出神,侧身抚上我的手臂。吻自我指尖而起,沿着蛊纹蜿蜒向上,落于锁骨,又循着颈线抵至唇角。
眼神在纠缠,在这深沉又忧伤的夜里。
又累又困,我陷入深沉的梦中,那熟悉的滴答声越来越清晰,仿佛在指引我找到回家的方向。是啊,妈妈说过,回家的路就在梦里,只要记住我们的家,梦醒时就会回去。
高佑所言的变动,来得比我预想的更快。
不过两日后的正午前,我便奉旨入了昭阳殿。皆因对太后“大不敬”之过,弹劾我的奏折早已满天飞。为平息非议,机要处呈请暂停我司正一职,今日宣我,不过走个听旨的过场。
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听人一一历数我在后宫“顶撞嫔妃、争权夺利”的种种行径,我只觉心力交瘁。
罚俸半年,停职思过——如此不痛不痒的惩处,更像是一场做给外人看的表态。表面上,我是舒妃在后宫揽权立威的棋子,背地里,我终究不过是前朝博弈间一颗无足轻重的石子。
叩首谢恩后,我退出昭阳殿,心头竟泛起一丝未曾有过的松快。
我正盘算着回府好生歇息,刚出上阳门,竟迎面遇上一个许久未见的熟面孔——彼此眼中都是惊喜。
“贺大人?!”
正是那位儒雅闲散、却关键时极有风骨的爱茶人士贺尘戈,他从小车国回来了。
“哎呀呀,这不是黄大人么!”
“您几时回来的?”
“前几日方到。”贺尘戈眯眼笑着走近,细细端详我,“一切可好?”
“不太好,我刚被停职,皇上叫我回家思过。”
“……哎,就当回家休息吧。”
“公主殿下如何?”
贺尘戈敛容感叹,“不得了,那可真是位不得了的公主。如今已彻底站稳脚跟,小车国局势更是大变——你尚不知吧,阿卡娜公主已嫁与卑陆王为侧妃了。”
我震愕得睁大双眼,一时语塞。阿卡娜,那个大眼睛明媚可爱的公主嫁给了一头小辫子的其霍桑落?
看来这位新任卑陆王,是有意联合西域诸国了。
我忽又想起另一件事,关于替喜儿报仇之诺,竟忘记写信告知她了。不料刚提及,贺尘戈便说王爷早已将消息递至雍州,公主知晓。
原来是赵泽荫……他一直记得这些琐碎之事。一声轻叹,去年远赴西域的种种恍如昨日,一晃,又过了一年。
“黄大人,有空来我家喝茶,咱们叙叙旧。眼下我还得去面圣,便先行一步。”
贺尘戈离去后,我仍怔在原地,只觉眼前万物奔流不息,连周遭人影都渐趋模糊。直至有人轻拍我的肩,才蓦地回神。
对我停职之事,徐鸮并不惊讶,原来早已从赵泽荫那儿探得风声。
“祝山枝有消息了么?”
徐鸮摇摇头道,“暂时没有。不过他机敏得很,不会有事。”
“杨颂那小子最近在做什么?可不能让他闲着,有机会定要往死里差遣他。”
“一正……有件事,我一直没同你说。”
我回头望徐鸮,“又出了什么事?”
略作犹豫,徐鸮说道,“前些时日有刺客跟踪你,已来过两回。但对方极为谨慎,没得手就立刻选择撤了。”
我心下一惊——自己竟丝毫未觉。若不是徐鸮在,便是有十条命恐怕也不够。
“所以你们做了交易,让杨颂去查刺客?”
徐鸮笑了笑拉住我的手,与我并肩走在河边,“嗯,总不能让他坐享其成。”
“即便是抓住我,那帮歹人也不会杀我。放心吧。”
徐鸮拧着眉头嗔道,“你别太天真了,以为每次都有好运碰到祝山枝?”
“不是啦,而是他们想从我嘴里知道些秘密。”我笑着挽住徐鸮的胳膊,拉着他去买糖葫芦吃,“有关先帝遗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