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临近子时我们才到达乂县,奔波了一天我的屁股已经麻木不堪。匆匆吃了几口饭我正准备回屋睡觉,孟达海显然不愿错过这密谈之机。我心中暗恼——深更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黄大人,到麓州之前,下官有些话不得不禀。”
“说吧说吧,说了好睡觉。”
孟达海并未绕弯,直言道,“齐胜此人,绝不会真心配合大人。他靠不住。”
“……防疫大事,他也敢敷衍?”
孟达海垂首道,“大人请想,若防疫得宜,功在他手;若有差池,首责便是您这位祓疫特使。一岔大营虽可护卫您的安全,但钱粮调配、州县管控诸事,他们无权过问。大人须早做谋划。”
我睡意顿消,不由直起身,“齐胜竟如此嚣张?”
孟达海显得颇为不忿,“他祖上有护驾之功,又与周正王过从甚密,自然跋扈。更听闻其妹不日也将嫁入荣亲王府,届时气焰只怕更盛。”
“……”我无奈地闭了一下眼睛,看向坐在一旁擦剑的徐鸮,他津津有味听着,却并没什么表情,“孟大人,这个节骨眼上就先别斗了,痘疫非小事,况且这次的事也许是人祸大于天灾,切不可因私废公,视百姓性命为儿戏。”
孟达海眼珠一转,连声应和,“自然自然。高相既有命,下官定当竭力配合大人,旦有驱策,万死不辞。”
打发了孟达海,我疲惫地趴在床上。徐鸮却哈哈大笑起来,“你们这些当官的真有意思,火没烧到眉毛上面,还真就放不下斗争。”
“睡吧睡吧,累死我得了。”
翌日清晨,一岔大营副参将牛小宝已候在门外。耿画引见时,我略感意外——牛将军竟已年过五旬,白发梳得齐整,目光炯炯,精神矍铄。
牛小宝行礼时亦不住端详我,半晌笑道,“早闻黄大人之名,不料竟如此年轻,瞧着不过二八年纪。”
耿画笑着拱手辞行,“黄大人、牛将军,末将须回京复命,就此别过。”
我叫住耿画,低声道,“一定要保护好皇上的安危。”
“大人您放心。”
耿画率人离去后,牛小宝又将我细细打量一番,忽问道,“听闻便是你,独闯卑陆腹地,抢回了飞云将军的长枪?”
“机缘巧合罢了,谈不上抢,只是取,取了回来。”
牛小宝朗声一笑,猝然拔剑相向,“那便请黄大人指点一二!”
我急忙退至徐鸮身侧,“将军误会了,在下实不通武艺。”
“果然!”牛小宝收剑入鞘,大笑着翻身上马,“传闻未免夸大了,说什么单骑破敌二十四勇士,杀得卑陆人闻风丧胆——老夫还道是又一位萧瑾将军般的巾帼英雄。”
徐鸮憋不住大笑起来,把我扶上马,打趣道,“黄大人上马都费劲,别说杀敌了。”
牛小宝朗笑道,“哈哈哈,无妨,仅靠三寸不烂之舌便可退敌千里,这也是天大的本事!走,咱们出发!”
我将脸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这风吹上三天,只怕脸皮都得裂开几道口子。幸好徐鸮心细,该备的物件一样不落,我有时候想他实在太体贴,都快把我养废了。
一路进入麓州地界,却见城门往来如常,并未施行严控。我心下暗忖,疫讯传开已有数日,绝无可能还未送达——恐怕是地方官员自觉事态不重,未加重视。
上回大梁大疫,已是三十年前的旧事。那时师父因献上祛疫良方,得赵璂赏识,所著《痘诊医案》记载详实,至今仍是最为可行的诊治防疫之法。之后朝廷将医案印制成册,颁行各州研习沿用,一直延续至今。
连赶了两天的路,我们终于抵达林岑县。此处离平潭府已不远,入住驿站还没来得及梳洗,孟达海便来禀报,平潭府已派人前来。
下楼的阵仗着实让我吃了一惊。为首的官员身着正服,恭敬垂首,正是麓州布政司左参议张之庭——此人我从前在京中见过几次。
寒暄未完,张之庭便一一介绍起身后众人,按察副使、都指挥同知,并各县副官二十余人,黑压压站了一片。
我心中冷笑,好个齐胜,弄出这般场面迎我,分明是要坐实我“摆官威、讲排场”的话柄,日后方便参我一本。更妙的是,来的全是副职——俨然是提醒我,正印之位,休想沾染。
我面上仍端着笑意,同众人一一见礼。张之庭则上前一步,笑容可掬,“下官已备薄宴,为大人洗尘——”
我突然停下脚步,提高声音问,“碧波县由哪位大人值守?”
一名未着官服的中年人从人群后急急挤出,躬身道,“下官碧波县县丞蒋黎元,参见大人。”
“除张参议与蒋县丞外,其余各位请即刻返回岗位,疫况当前,不得延误。”
张之庭有些犹豫,“可这接风宴……”
我倏地转身,目光直逼向张之庭,厉声道,“本官奉旨治疫,岂是来饮酒作乐的?还不速速散了!若耽误了要事,我看你怎么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