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内,我命人闭门。孟达海面露得色,语带讥讽,“张大人今日这阵仗可真不小,连都指挥同知都请动了。黄大人有一岔大营随护,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何须如此?”
张之庭面色青白,勉强拱手,“是下官考虑欠周——”
我没理会二人交锋,只细细打量始终垂首不语的蒋黎元,“碧波县现下情况如何?”
蒋黎元依旧不抬头,沉默片刻方答,“仅…仅一二病患,已隔离诊治。”
“黄大人您看,”张之庭抢过话头,“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不知怎的就惊动了高相……只怕是有人蓄意夸大,其心可诛啊!”
“张之庭!”孟达海顿时怒起,“平潭府已现疫情你岂会不知?隐瞒不报,该当何罪!”
张之庭倒显得从容淡定,“孟兄何出此言?医师明确诊断只是普通水痘。倒是你如此心急,便是平时里有些矛盾,也不至于一气之下进京告状不是。都是同僚,别伤了和气,你看,害黄大人大老远跑一趟。”
孟达海涨红了脸,“你!我不是去告状,而是怕疫病扩散事儿闹大了难以收场——”
我揉着太阳穴,推门召来牛将军,“劳烦将军请二位大人去院里慢慢吵。”
牛小宝哪管那许多,当即令手下将那两个面红耳赤的官员“请”出了门。他声如洪钟地回头问我,“黄大人,要不要先吃饭?”
“让将士们先吃吧。”
门再度合上。我在蒋黎元面前缓缓踱步,沉默良久,忽然问道,“最近碧波县可有什么异常?有没有生人流入?”
蒋黎元明显一怔,似乎没料到我会先问这个。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答道,“回大人,眼下正是采珠时节,每年这时都需要大量工人,外来人口本就不少。今年新国虽政局不稳,但往来商队反而比往年更多些。”
“巡检司如今运作得如何?”
“您要听真话,还是……”
我闻言冷笑一声,“我不妨告诉你,以前用假话搪塞我的人,如今坟头草都已几丈高了。”
蒋黎元僵立不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干燥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吐出四个字,“形同虚设。”
“好。”我停下脚步,正视着蒋黎元,“那么现在我再问你,碧波县的疫情,究竟如何?”
沉默仿佛重若千钧。我再次打量眼前这人,官服未换、鞋履蒙尘、满面风霜,显然是匆忙赶路、连日劳顿所致。
“蒋黎元,我可以不逼你现在就说。我明白,你只是个八品官,有许多不得已。可即便只是八品,在老百姓眼里,你已是他们一辈子难以逾越的高山了。”
蒋黎元肩膀猛地一颤,终于抬起头看向我,“敢问大人……将死之人,还算不算人?”
“这话问得多余。若不算,我千里迢迢赶来,难道是为了吃肉喝酒?”我知道此刻不能再施压。蒋黎元这个年纪,这个位置,上有老下有小,一句话说错,不止前程尽毁,甚至可能悄无声息地丢了性命。
“你即刻返回碧波县等我。今日没想明白的问题,下次我还会再问。”
蒋黎元晃晃悠悠地起身,向我深深一揖,这才转身离去。
院子里,先前争执的两人仍别着头谁也不理谁。我走上前去,对张之庭道,“张大人,明日你随我们一同前往平潭府。天色不早,都休息吧。”
回屋简单用了饭,又等了一会儿,徐鸮才回来。见我一脸倦色,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走。”
牛小宝虽年长却眼尖,见我们要出门忙上前询问。我只推说去见位朋友,便随徐鸮上马离开驿站。
穿过县城,来到一家僻静的酒肆,在那里,我见到了久违的祝山枝、悟证、杨颂,以及提前出发赶回的医师王洪。
一屋子人身份各异,却因缘际会聚在此处。
祝山枝拉过我的手腕仔细查看,“你又怎么了,受伤了?”
“小事,不必挂心。”
寒暄几句后,我们开始交换各自掌握的情报。几乎可以确定,此次痘疫正是那个所谓的“宁世大神”一手策划的——历史总爱重演,手段如出一辙。
听到这个结论,杨颂脸色骤变,紧握双拳,欲言又止。
“这些人是不是疯了?弄出这等灾祸,得害死多少无辜的人!”祝山枝一拳捶在桌上,“看来陈小哥怕是凶多吉少了……”
“祝兄,未到最后一刻,莫要轻易放弃希望。”许久未见的悟证依旧平静如水,轻声宽慰祝山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