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糖粽子比鬼邪门,纵使不情愿,解负青也不得不正视起自己可能、大概、也许、的确是被鬼缠身的这个事实。
路上的流浪猫还是不肯理他,甚至有点怕他。
解负青一怒之下,为了全勤继续去上班了。忍到周末,才开车前往本市最负盛名的一家道观——位于城郊某座山上,现已演化为本市最负盛名的旅游景点之一,山脚下的山路入口处还立着个“我在青竹观很想你”的蓝白路牌。
把车停好,解负青双手插兜,顺着路牌指示,溜溜达达上了山。
走了约莫十来分钟山路,拨开葱翠竹叶,雪白的道观门便跃入眼帘。
适逢周五,门槛上来来去去的都是香客,三教九流鱼龙混杂,闹哄哄的人堆里,维护秩序的却只有门上挂着的一只包浆喇叭,声音被电流挤压到变形:“求签二十,买二送一,上香左转,走二百米——”
解负青站在原地,耐心听它哇啦哇啦嘶吼半天,愣是没一句扯到正题上。
他啧了一声,扫视一圈,抬手拦住一道身着道袍翩然飘过的身影:“道长请留步。”
这矮得有些过分的道长停住脚步,仰起脸,像半瓢被压到水底又浮回水面的葫芦,翻出张清秀可人的面容。犹如古典山水画里的笔触,墨色被水洗得浅淡,脸上神色也浅淡:“这位先生有何贵干?”
解负青打量着她的脸,试图从中瞧出点靠谱的痕迹:“你们道观有没有那种天师,就是那种——那种骑个老虎抓把剑,能帮人驱鬼的?”
道长一愣,旋即瞪大眼,往后连退三四步,抬手挡住解负青要靠近的动作,义正辞严道:“这位先生,我们这里是正经道观!”
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升旗台,还有墙面上又红又专的标语:“人民可以有信仰,但思想不能滑坡啊!”
“……”解负青,“那你们道观开来干什么的???”
“喇叭里说了啊,求签上香都行,也提供免费热水。有些登山客路过,憋急了还能来蹭个厕所,总比直接拉山上污染环境好嘛。”年轻道长语重心长道,“很全面的。”
解负青不信邪:“上香有什么用?能召唤佛祖帮忙驱鬼吗?”
道长:“……这位先生,佛祖不是宝可梦。”
解负青:“或者你会不会画符?有驱鬼功效那种的。”
道长:“这位先生,世界上没有——”
“滴”地一声,解负青抬手扫了旁边香火摊上贴着的支付宝码,干脆利落转了一万,备注香火钱:“真的没有?”
“……”道长缓缓合上张成O形的嘴,“也可以有、可以有的!”
事实证明钞能力还是太强大,道长当场找来朱砂和黄纸,净手焚香,悬笔纸上,一连数张画下来,一气呵成。
边画边向解负青叮嘱道:“这几张护身符需要贴身携带,睡觉时就放在床头。切记,千万不能直接放置,要拿东西压在上面。”
见她面色凝重,解负青不由得也严肃起来:“这又是有什么讲究?”
“因为不压的话会被风吹跑。”道长说。
“……”
花了一万香火钱,拿着几张唯物主义道士画的符,解负青心情复杂地回到家中。
小山似的粽子还堆在餐桌上,他看一眼就头疼,干脆撇开脸,上平台找家政公司的人上门处理。
结果没过半小时,负责人打来电话,语气抱歉地说xx路上出了起连环车祸,没人员伤亡,但路彻底堵死了。他们的车现在卡在中间进退维谷,请解负青另请高明。
……这鬼还挺在乎自己劳动成果?
挂了电话,解负青嗤了一声,硬生生被气笑了。
不想浪费粮食为什么要包白糖粽?啊,为什么要包白糖粽?包肉粽不就有人吃了——不对重点不是这个,说好的糯米能驱鬼呢??
要什么护身符,早知道直接要几张超度符,把这活爹送走得了!
港片误我!!!
然而道观已经下班,纵使再嫌弃,解负青也还是得捏着鼻子跟这活爹相处一晚。
有了前一晚的教训,这一回解负青万分谨慎,按照道长嘱托,往左右两边床头柜上都放了张符纸,找来重物压着。秉持着“买都买了不能浪费”的原则,又往睡衣兜里揣了一张,枕头底下压了一张。
为了安抚当事鬼情绪,他还对着空气输出了一顿,十分不走心地给了个承诺:“哥知道你还放不下哥,哥也爱你,但毕竟人鬼殊途。你就放心地去,大不了哥给你守寡一辈……一年。明年清明肯定去你墓前给你烧纸,啊。”
只是这一下子似乎没把活爹镇住,反而把活爹惹怒了。
当晚解负青躺在床上,难得做了个梦。
梦里他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空白。身下床是白的,四面墙是白的,躺尸的自己也是白的,简直比死人还像死人。
四肢很沉,使不上力,抑或是梦里的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
解负青试着抬了抬胳膊,无果,干脆闭上眼继续睡——反正是做梦,瘫着就瘫着,死了又何妨。
正当意识昏昏沉沉,快要再次睡过去之际,一道突兀的“吱呀”推门声打破了寂静。
解负青皱了皱眉,掀起点眼皮,循着渐近的脚步声,看见了这位不速之客……的下半身。
两条细而长的腿裹在深色西裤里,裤脚微折,露出截清瘦漂亮的脚踝。
再往下,是一双黑色牛津鞋,随着来者不疾不徐的步调,嗒嗒嗒嗒,在地面上敲击出一串轻快的音节。
实话实说,还挺好看。
他目测了下那双脚腕的粗细程度,大概刚好够自己一掌包住。如果是在床上,只需要轻轻一拉,就能把人拖到——
“呃!”
脖颈猝不及防地被一道冰冷的力道扼住,像打破平静湖面的一粒石子,旖旎画面骤然消散。
解负青闷哼一声,费力地转动起眼珠。
只见那不速之客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病床边,苍白修长的十指虚虚圈着他的,指腹按压在颈动脉上,触感很轻,像落了一片羽毛。
但即使再轻,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也不可能算得上好。
解负青蹙了下眉表示不满,几不可查地偏了偏头,想要挣脱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