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的门被拉开,风铃叮当作响。解负青摆手谢绝上前迎客的服务生,左右环顾一圈,目光落在靠窗朝南的卡座上。
卡座里坐着名年轻女人,年龄约摸三十上下,一头利落的一刀切短发衬得气质成熟干练。
垂落的发丝遮挡住她小半张脸,露出五官和解负青有六七分相像,鼻梁挺直,唇色浅淡,却并不显得人没有气色,反而平添几分凌厉的意味。
她出门一趟,懒得打扮,脖颈间干干净净的,没带任何饰品,只在常服外面随意套了件白大褂,在等待的间隙里敲着桌上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听到渐近的脚步声,女人抬起眼,目光透过冰冷的镜片扫过来,在解负青脸上定了两秒。
解负青被看得心里莫名发憷,可能是因为盛博士在实验室待得太久,看谁都像看亟待解剖的小白鼠。
直到人在自己对面落了座,盛图南才收回目光,打发叫花子似的敷衍道:“等两分钟。”
学术分子一向严谨,解负青信了她,安安静静地憋了一百二十秒的气。
一百二十秒后,见盛图南还没有要关电脑的意思,才哼哼着道:“其实你忙的话我也能去你研究所找你。”
“我过来也不远。”
“……不远是不远。所以为什么非要约在二院对面的咖啡馆??”
“因为我觉得你脑子有病,想顺道带你去二院查查。”敲完最后一个回车键,盛图南掀起眼皮朝他看来,“满意了吗?”
正说着话,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过来,取下上面的咖啡杯搁在盛图南面前:“您好,您的饮品请慢用~”
其实是因为这家的咖啡好喝吧。
解负青觑着盛图南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脸上露出微不可察的满意神色,一边腹诽,一边等着自己的那杯。
谁知那服务生收了托盘,转身就要走。
解负青有一瞬的错愕,抬手拦住她去路:“唉!”
服务生被吓一跳,差点反手把托盘拍他脸上。
解负青躲过暗杀,指着自己:“这两个人呢,你怎么只上一杯?”
“啊……啊?”服务生磕磕绊绊,“因因因因因因为这桌只只只只只只点了这一杯啊。”
声音越说越小,逐渐没了底气。
解负青唰地转头看向盛图南:“你没给我点?”
盛图南淡定:“我又不知道你要喝什么。”
解负青震惊,震惊中还带着点委屈:“那你就不能问我一下吗!”
盛图南懒得搭理他,解负青憋了两秒,没等来安慰,只能捡起菜单。
刚扫了两眼,就忍不住偷偷去瞥盛图南手边那杯咖啡,压低声音对服务生:“就那杯,给我再来个一样的。”
服务生边记边大声复诵:“好哦。标准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多冰对吗?”
“……”解负青说,“对。”
祖宗快走吧!
咖啡很快上桌,顶着盛图南似有若无的审视目光,解负青硬着头皮喝了一口,立刻皱起眉:“这中药吧是!”
盛图南:“想多了,中药给你喝也是浪费。”
说话间打完最后一个数据,合上笔记本电脑,扯了扯半高领打底衫轻舒了口气,满脸淡定的姿态,反倒显得解负青无所适从。
他和盛图南好些时间没见面了。几周?几个月?还是几年?
比和没见过的陌生人聊天更尴尬的是和许久未见的熟人聊。好在盛图南这几年没什么变化,虽然生涩了些,却不至于让解负青产生太割裂的感觉。
整理了下思绪,他咽干净嘴里的苦涩,双手交叉着抵着额头:“……那个,我从哪开始说?”
盛图南抬抬下巴:“你家那位行走的SCI。”
完全一副“我就看你怎么扯”的语气。
解负青也没急于辩驳:“口说无凭,你先把东西借我照照,等它现了原形你就知道是什么了。”
盛图南不为所动:“你有求于人,至少先说清楚你到底要找什么东西,用热成像仪就算了,还要用实验级别的。失物?宠物?未知生物?”
紧接着无意似的:“总不会是鬼吧。”
解负青:“……”
他猛地抬头,见盛图南仍是一脸淡然,忽然心念一动,双手撑桌向前倾身,有些难以置信:“你不会是知道什么——”
盛图南不答反问:“所以你是想向别人证明这世界上有鬼,才大费周章找到我这里?”
倒也不至于大费周章。
解负青这么想着,却也没否认。
于是盛图南颔首,在他头顶轻飘飘投下一枚核弹:“确实有。我知道。”
六个字,如同一道惊雷,把解负青费劲心思遮掩了半天的秘密劈了个外焦里嫩。
他两眼又是一黑,捂住胸口大喘一口气,觉得自己急需吸氧:“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早知道?你难道也撞鬼了?!”
“没,好几年前做实验的偶然发现。”盛图南蹙着眉看了他一眼,“科学的进步必将伴随着更深层次的真理被发现,真理的发现又必将伴随着以往常识的颠覆——习惯了就好。你不是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这么惊讶做什么?”
解负青的头好痛:“‘生物医疗’这四个字到底哪个跟鬼沾边了?!”
“闭嘴先听我说。”盛图南打了个终止的手势,“既然你问起,我也没必要瞒你。你知道我们团队一直围绕‘植物人意识唤醒’这一课题做研究,前些年研发出一种器械,主要是通过脑机接口,捕捉、翻译并影响植物人脑电信号,来辅助其意识恢复。
“七年前,一位因车祸受到严重脑损伤的男子被送往我们研究所的附属医院,确诊为植物人后,家属不愿接受,自愿签署了我们这一项目的受试同意书——”
“生命体征?”
实验室里,盛图南的声音有些沙哑。手边的咖啡热了又凉,她却没顾得上喝上一口,只目光紧盯着主屏幕上一条冰冷而平坦的直线。
一旁的助手道:“无变化,所有指标均符合先前的判断。”
“记录第……次尝试,电刺激参数设定……”
她飞快地说着,手指在控制台上输入最后一道指令。
下一瞬,连接着无数细线的头盔模样的器械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嗡鸣。荧光亮起,将刺激精准输送到受试者大脑的特定区域。
屏幕上的数据疯狂滚动,但代表希望的线条仍然一片死寂。
直到嗡鸣停止。
“……无响应。”
“……”盛图南闭了下眼,“记录失败。”
助理跟在她身后,神态犹豫,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盛图南朝她轻摇了下头,站起身,吐出一口长长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