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更阑垂眼看着右上角屏幕上一道新鲜摔痕,片刻后,轻声唤:“学长。”
解负青早已满头冷汗,从牙缝里挤出字:“有屁……快放!”
“手机屏碎了。”他很认真道,“我们得出去修。”
“?”解负青从痛苦中抬头,“你到底知不知道外面还有多少这种丑东西?”
“不知道。”祝更阑很认真道。
“不知道还敢出去?”解负青忍不了了,“恐怖片里第一个死的就是你这种连周边情况都没摸清楚就敢瞎几把乱窜的傻x!”
祝更阑却笑了:“可是我已经死了。出车祸死的。学长不记得了?”
解负青被这话一噎。
祝更阑继续:“要我先出去探一下路吗?不过分头行动好像更容易死掉。”
“……”
解负青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体内的五脏六腑都熨平了,咬着牙根一字一顿道:“分个屁。不分!”
祝更阑就安静了下来,依偎在他肩膀上,很自觉地充当起小鸟依人的角色。
这小子不发/情的时候还是很赏心悦目的,解负青斜着目光,不动声色欣赏了半秒,这才想起正事。
他从祝更阑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机,试图拨打盛图南给的那个“救命电话”。结果打开屏幕一看,得,无信号区,绣花枕头一包草。
解负青嘴角抽了抽,默默将这块已经彻底失去作用的板砖息屏塞回兜里,从祝更阑手里抽出胳膊,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果然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显得很忙。
祝更阑黏上来:“学长?”
“又干什么?”这次底气少了点。
“真的不出去吗。”
“死也不出。”
开玩笑,那么多恐怖片当他白看的?
然而话音刚落的瞬间,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咔嚓”声,像是某种东西不堪重负,断裂后发出的脆响。
解负青甚至没来得及判断声音来源,只听又一声“嘭——!”,恶臭如台风过境般席卷而来。
内侧隔间的天花板上,污浊的液体伴随着淅淅沥沥的声音倾泻而下。
仅仅两秒,方才还窗明几净、点着淡雅熏香的洗手间便沦为了随时可能爆炸的沼气池。
“好像是水管炸了。”祝更阑慢半拍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没人应答。他转过头,看见解负青已经蹲在了地上,脸色煞白,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死死摁着胃,一副随时都能吐出来的崩溃模样。
他弯下腰,抬手将解负青耳边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还待在这吗,学长?”
“……”蹲在地上的人啪地拉住他手腕,哼出几个气音,应该是在骂人,“赶紧……走!”
祝更阑好似完全没受影响,很轻松地就将人从地上拉起。
解负青被那股味熏得发晕,浑身脱力,只能任由对方箍着自己手腕,带自己到了洗手间门前,然后抬手推开那扇厚重的门——
刺目的白光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酒吧里暧昧昏沉的光线。
解负青被刺激得眼眶一酸,下意识闭了眼。同时一道念头在心底倏忽闪过:
……这酒吧不是常年一副交不起电费的模样,什么时候打过这么亮的灯?
未及细想,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便钻进鼻腔,取代了记忆中浓烈的酒精与香水混杂的气息。
心脏突地一跳。
他猛地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乳白色的地砖,米白色的墙。墙壁上蓝白相间的扶手延伸至远处走廊尽头,头顶深蓝色指示牌清晰地标注着“急诊CT 向前”、“洗手间左转”的字样。
喧嚣与燥热似乎从未在这个明煦的地方存在过。
这里绝对、肯定、毋庸置疑,是一条医院里的走廊。
“上个厕所怎么这么久?主任都在催了!”
还没搞懂是什么情况,一道略显急促的女声突然在耳边炸响。旋即腕间的力道一紧,生拉硬拽着他向前走去。
骨头几乎要被捏碎,解负青终于回神,吃痛地嘶了一声,拧着眉顺着那股力道看去。
只见抓着他手腕的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只戴着医用橡胶手套的手。而祝更阑不见了。
眼前人穿着全套隔离服,口罩遮住大半张脸,标准的医护人员打扮。
解负青不知道她要带自己去哪里,但盲目跟着走肯定不是个好选择。
对方力气太大,他试了试,抽不出自己手,试图嘴遁:“等下,我不是……”
却被毫不客气地打断:“什么是不是的。快点的吧就等你了!”
说着拔河似的,又猛拽了把他的手腕。
一瞬间解负青仿佛听见了自己腕骨脱臼的咔嚓声,面色一白,痛得直接没了声音。
那人又教训了句“废话别这么多”,这才心满意足地拖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在尽头一扇标着“新生儿NICU”门牌的大门前停下。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小单间。医护人员拿出隔离服,像摆弄一个没有自理能力的婴儿般直接套在解负青身上,又拽他到洗手池边。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臂,从肘部到指尖,反复搓洗,直到皮肤发红,再涂上冰凉的手消毒剂。一系列流程严谨而熟练,像一场高级的办家家酒。
准备工作全部完成,解负青也彻底放弃了挣扎,大脑放空地被押进最后一道门里。开门的瞬间,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恒温恒湿的环境里,只听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作响。数个保温箱靠墙整齐排列,其中一个箱体内躺着一个巴掌大的早产儿,脸上带着鼻氧管,身体各处插满了线,四肢却细瘦得可怕。
仿佛只剩薄薄的一层皮肉覆盖着骨骼,轻轻一戳就会破裂,翻出底下淀粉混合物一样粉质的红肉来。
箱体旁站着三人,皆穿着全套隔离服,只露出一双眉眼。
为首的中年女子神色温和,正低头翻看护理记录单,不时转头和身旁两张年轻面孔说些什么。
其中的女生神情专注,边点头,边听从她的指示,抬手打开保温箱。
另一名男生明显就有些心不在焉了,刚拎猫似的把保温箱里面那瘦弱的婴儿抱出来,听见推门声音,下意识抬眼看来,恰好与解负青探究的视线对个正着。
解负青看见他一愣,随即睁大眼,很明显是在惊讶。但很快又触电般猛地移开目光,像在刻意躲避什么。
这好像在哪里见过的瑟缩神情。
又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清澈眼神。
即使对方此时带着口罩,解负青也很快认了出来。
是之前和盛图南在咖啡馆偶遇过的那个男大学生。